非传染病:却比任何传染病都流行

作者

杨钦泰 陈壮桂 林锦婷 叶绮晴 欧淑娴

瘟疫、战争和饥荒素有“人类历史悲剧三大凶手”的恶名。瘟疫,现代医学称为传染病。作为“三大凶手”的首恶,瘟疫在人类群体发展史上留下了深深的伤痕。

回顾最近两三年间受关注的社会热点,在与疾病健康相关的话题里,热度较广、讨论度较高的,譬如猴痘、甲流、支原体肺炎等,都是传染性疾病。

相对地,大众对非传染性疾病的关注则显得低了许多。

殊不知,过去一个世纪,随着社会文明的高度发展,人类生活的环境发生急剧变化,非传染性疾病悄然成为人类生存的更大威胁。

单就死亡率而论,慢性非传染性疾病(NCD)导致的死亡人数占全球死亡总人数的74%,是世界范围内人类生命健康的首要威胁。

从人类群体进化论的角度解读,疾病是一把双刃剑,一侧是不断地优化个体抗击内、外环境不利因素的能力,使生物族群进化得以与外界环境更加匹配;另一侧则是致病因素不可控,或者是个体对致病因素的过度反应,从而对自身造成伤害。

变态反应性疾病,俗称过敏,作为一类重要的慢性非传染性疾病,就是后者的典型代表,是世界卫生组织(WHO)倡议21世纪重点防控、高发难治的世纪顽疾。

过敏阴云,隆隆而来

春天来了,万物复苏,徐徐春风中常常夹杂着花粉,有的人被“春风拂面”后皮肤瘙痒,出现“过敏性皮炎”。

有的人吸一口“春天的气息”就开始打喷嚏、流鼻涕,眼泪掉不停,出现“变应性鼻炎”“变应性结膜炎”。

炎炎夏日,小龙虾和啤酒这样的美妙搭配,却也可以让部分人出现“食物过敏”。

花粉过敏、食物过敏、药物过敏等,大家或多或少都有体验过或者听说过,但又有多少人真正了解过敏性疾病的真实面目呢?

事实上,过敏已成为全球六大慢性疾病之一,比大多数传染病还要流行。

要知道,全球范围内,约有2.5%的人口受食物过敏影响,超过2.62亿人患有哮喘,10%~30%的人口受变应性鼻炎影响,10%的人口有药物过敏反应。

在欧美发达国家,变应性鼻炎、哮喘等过敏性疾病的患病率在20年前乃至更早就开始呈现出上升趋势。以澳大利亚为例,1994年到2004年,该国因全身性严重过敏反应住院的案例翻了一番,其中5岁以下儿童人数更是增加了5倍。

相比于欧美国家,我国的过敏流行趋势与社会经济发展同步,患病率逐渐接近西方发达国家。

医学数据显示,在变应性鼻炎方面,欧洲总体患病率为17%~19%,美国为15%~30%;我国2009年对11座城市的调查数据显示,变应性鼻炎的患病率为8.7%~24.1%。

《中国变应性鼻炎诊断和治疗指南(2022年,修订版)》显示,从2005年到2011年的6年间,我国成人变应性鼻炎患病率从11.1%上升到17.6%,患病人数大约增加了1亿。

从本质上说,过敏并非传染病,但它的大规模流行远比由病原体、宿主、传播媒介诸多因素所主导、影响的传染性疾病复杂,亦非人类现有防控干预手段能够轻易阻断。

伴生于人类文明的过敏体质

为什么有的人过敏,有的人不过敏?

为什么有的人曾经不过敏,现在却过敏了?

又为什么,同样的情况下,有的人怎么都不会过敏,有的人却是过敏频发?

最重要的,为什么过敏人群越来越庞大,为什么说未来会有更多人面临过敏?

不少人对此心存疑惑。

概括来说,过敏的发生需要“内因”和“外因”的相互作用。

所谓内因,即过敏体质,指某类人群的免疫系统存在缺陷,对外来无害的过敏原产生过度反应,常常做出“不辨敌友、无端攻击”的举动,从而导致过敏的发生。

过敏体质往往具有遗传性。既往研究数据显示:父母双方都无过敏史的婴儿患过敏性疾病的风险仅为5%~15%,父母一方有过敏史的婴儿患过敏性疾病的风险为20%~40%,父母双方均有过敏史的婴儿患过敏性疾病的风险则上升到50%~70%。显然,有过敏家族史的婴儿,过敏风险更高。

人类生活的外部环境也深刻地影响着过敏的发生,也就是过敏发生的“外因”。从某种程度来讲,环境中的过敏原甚至决定了过敏的发生。

近年来,医学家们逐渐意识到,人类的活动影响环境,环境的质量与疾病的发生息息相关,过敏尤其如此!

特别是过去半个世纪以来,人类社会经济和科技文化迈入了高速发展的时期。随着社会的发展,工业化、城镇化进程加快,人们的生活节奏越来越快,生活和工作压力不断加剧,食品种类和加工工艺也在不断增多,许多原来不过敏的人可能逐渐演变成具有过敏体质的人,潜在过敏人群不断扩大。

从结果而言,我们看到过敏与人类文明发展相伴而行,但对于个中影响因素都有哪些,它们又如何联动运作,研究者虽已有各种探索、预测与结论,但仍未能穷尽此中原理机制。

那么,在当前有限的探索认知中,节节攀升的人类文明又是如何对过敏的发生发展“推波助澜”的呢?

目前主流的一个观点是“卫生假说”——即如果孩子在发育早期接触传染性病原体、共生微生物或者寄生虫等太少,人体免疫系统缺乏来自外部环境的反复刺激,无法形成免疫耐受,人体处于“容易过敏”状态,后期一旦接触无害的过敏原,就比较容易产生过度反应,过敏,就发生了。

譬如,至今仍有许多人认为,生活的环境越是无菌,越有利于健康。特别是孕妇或孩子,他们用的东西都必须经过消毒,吃喝都得“干净至极”,做饭、饮水必须用纯净水;从不允许孩子到田野等“脏地方”玩,不让孩子接触动物,甚至不带孩子到人多的地方……人们以此构建起一张自认为的隐形“保护网”,试图与生活环境中的细菌、寄生虫等微生物“划清界限”。

但是,这样能让孩子健康成长吗?显然不能。

人体与微生物相互依存、相互影响,我们的免疫系统是否成熟,取决于共生有益微生物是否在起作用。换句话说,人体各个器官功能是否正常,与长期和我们共生的这些“老朋友”微生物密切相关。人为地将人类和周围环境隔离开来的做法,打破了人类在20万年的漫长进化过程中与外部环境微生物形成的和谐共生关系。

人类并非一生下来就拥有抵抗外来入侵的本领,而是需要通过后天的训练与学习,使免疫系统从不成熟慢慢进化到成熟。这个过程就像军队练兵,比起没有经受过病原微生物感染考验的免疫新兵,身经百战的老兵承担了保家卫国的中流砥柱作用。简而言之,如果孩子在发育早期接触到的传染性病原体、共生微生物和寄生虫太少,免疫系统处于惰性状态,后期就比较容易得过敏性疾病。

俗语有称,“不干不净,不容易得病”,这句话虽不完全正确,但亦包含了一定的科学道理,需要我们辩证地看待。对于处于生长发育期的孩子来说,过分追求极度洁净的生活环境,是一种人体与自然生态环境的割裂。而这样的割裂使得孩子们那仍在发育过程中的免疫系统,无法通过外部环境的适当刺激和协调达到自我成长,后期一旦遇到或反复接触相应的过敏原,就可能产生不恰当的免疫反应,从而导致过敏的发生。

时至今日,过敏这个曾被忽视的潜伏者,正凭借它强大的破坏力,影响着人类生活和健康的方方面面,引起全球人类的共同重视。

2005年6月28日,世界过敏组织(WAO)联合各国变态反应机构共同发起了对抗过敏性疾病的全球倡议,将每年的7月8日定为“世界过敏性疾病日”,以此呼吁人们关注过敏性疾病,增强认识,共同预防。2005年的7月8日是第一个“世界过敏性疾病日”,主题为“重视和预防过敏性疾病”;2011年开始,“世界过敏性疾病日”更改为“世界过敏周”,每年以不同主题开展。中国医师协会变态反应医师分会也将每年8月的第2周定为“中国过敏防治周”,旨在通过该活动宣传过敏性疾病的科普知识,提高国人的认知和防患意识,取得更好的预防、诊断和控制效果。

2023年6月18—24日世界过敏周的主题是“气候变化加剧过敏”。世界过敏组织提出倡议:在环境变化的情况下管理过敏性疾病,进一步呼吁公众关注人类生活环境改变所带来的过敏的高发和困扰,号召公众共同行动抗击过敏。

▲生物多样性和公共卫生的全球大趋势相背而行

A.从活星球指数和水鸟种群状况指数来看,1970年以来全球生物多样性下降(百分比变化)。B.从1966—2003年数据看,哮喘和变应性鼻炎的患病率呈增加趋势。

图片来源:HAAHTELA T,HOLGATE S,PAWANKAR R,et al. The biodiversity hypothesis and allergic disease:world allergy organization position statement[J]. World Allergy Organ J. 2013,6(1):3.

世纪顽疾,勿轻视过敏

想必,有人会说,不就是小小的过敏,值得这样小题大做吗?

的确,在不少人的眼里,过敏不过是短暂的一过性的喷嚏、咳嗽、皮疹或腹泻,只是小病,谈不上耸人听闻的世纪顽疾,这个不能吃、那个不能碰,说到底,就是“穷讲究,纯矫情”。

但这些认知无疑是十分局限的,甚至可能导致不可挽回的后果。

2016年,一位15岁的女孩在伦敦机场购买并食用了一个含芝麻的法式三明治(未标明含芝麻成分)。而后,在从英国飞往法国途中,女孩发生严重过敏反应,引起过敏性休克、心搏骤停,在几个小时内不幸离世。

该事件最终推动了英国实行新的过敏原标识立法。

因过敏而骤然陷入生死危机的案例并不罕见,这样的悲剧可能每天都在地球的某个角落重复上演。即便抛开飙升的发病率不论,过敏也绝非部分人刻板印象中的“小病”。

过敏之所以被称为顽疾,其中原因是复杂的。

首先,过敏难以根治。

人类科学文明发展至今,学界对大部分疾病的来龙去脉已有了较为清晰的认知,但对过敏的了解却依旧有限,如何根治更是难以谈起,过敏防控之路道阻且长。

目前已有的抗过敏治疗,一方面是应对过敏的急性发作,另一方面也仅能在一定程度上缓解病情,而最终疗效如何,又受不同人体质的影响而各有不同。

不仅人为干预的治疗手段不能治本,许多过敏症患者甚至需要终身与疾病共存,更加令人抓狂的是,过敏和环境、季节的关系“暧昧”,使得患者的病情往往反复无常,时好时坏。好的时候,仅仅表现为过敏高发季节的症状反复。坏的时候,归因于外在环境不可控的改变,或自身状态难免的起伏,过敏反应如影随形、反复折磨着患者,除了给患者带来身体上的不适,还可能导致焦虑、抑郁等心理疾患。

不仅如此,过敏的发生意味着患者“过敏体质”的苏醒,患者机体的免疫反应可能更容易被新的过敏原触发,再次连锁出现新的过敏性疾病。

“难治”“反复”“共病”等让医生苦思冥想、让患者苦不堪言的标签,正是过敏跻身为世纪顽疾的标志之一。

其次,对于部分人来说,过敏与其他疾病不同之处在于,诱发疾病发作的因子,往往不是病毒、细菌之类的有害物质,也不是不良的行为习惯,而是日常生活中最平凡、最常见的物质,诸如花粉、螨虫、灰尘、牛奶、花生等。

这些对普通人无害又常见的物质,几乎是不可能被完全剔除于生活之外的,但它们对过敏患者而言却是威胁,甚至是致命的陷阱。就如上文提到的15岁英国女孩的案例中,一个三明治里的寻常芝麻,就可能夺走一条年轻鲜活的生命。

过敏患者就是如此,如走钢丝般小心翼翼地生活在这个世界。这种不确定性、高风险性,更铸就了过敏“世纪顽疾”的恶名。

再者,过敏患者持续承受的疾病折磨,绝非部分人想象那样,只是普通的打喷嚏、咳嗽、瘙痒或腹泻。

花粉季节来临之初,花粉过敏的患者可能比气象预报更早知晓时节的变化,因为他们的鼻子更早体验到失去控制的感觉,成为“长流水”的水龙头,成为喷嚏制造器,让他们无法顺利呼吸到新鲜的空气,紧接着的呼吸困难、睡眠障碍更是带来了一系列如头晕、头痛等症状。严重时,他们只能全副武装,恨不得戴着防毒面罩出门,以此来维持自己的正常生活。更有甚者,只能在时节变换之际逃离长住久居之地,为一口顺畅的呼吸付出常人不需要付出的迁徙成本。

特应性皮炎也是过敏性疾病的一种,其过敏原可能是螨虫、真菌、细菌等,让人防不胜防。瘙痒是患者的梦魇,发病时,浑身瘙痒无比,难以忍受,严重影响睡眠。如果是儿童,更会折腾得全家鸡犬不宁。许多来到医院就诊的患者,身上除了密布的皮疹,还可能有因抓挠导致的触目惊心的皮肤破损、溃烂。特应性皮炎患者中不乏儿童。在本应快乐学习、肆意玩耍的年纪,瘙痒抢夺了他们的注意力,影响着他们的日常生活与学习;而抓挠导致的皮肤溃破又可能引发感染,同时也可能影响皮肤外观,使他们羞于与同龄人打交道,不利于身心健康成长。

上述的花粉过敏和特应性皮炎不过是过敏症的冰山一角,现实环境中许多物质都可能成为过敏原,其引发的免疫系统反应千变万化,让人类疲于应付。

或许,过敏最终将改变人类生活习惯和居住场所。为了避免过敏,“过敏星人”可能如同候鸟一般进行季节性迁徙,这样的场景绝非危言耸听。

正如前文提到的英国女孩的事例,不断增长的过敏人群推动了新的食品标识法的诞生。而法规变更、商业行为变化的背后,正是过敏性疾病对人类生活习惯重新塑造的体现。适者生存,人类为了躲避过敏这个“魔王”,选择改变、适应是一种有效的解决方法。

譬如,在今天的购物商城可以看到一种名为“特殊医学用途配方食品”的商品,这类商品在近年发展迅速,其中又以“特医奶粉”(即特殊医学用途婴儿配方食品)为最。而在20年前,我们甚至还没有细分出这样的商品类别。

“特医奶粉”的出现和迅速发展,指出了越来越多婴幼儿出现牛奶过敏的严峻事实,也体现了人类为适应环境变化所做出的努力。这些婴幼儿出生或出生不久后,被发现对牛奶蛋白过敏。婴幼儿单一的饮食选择,使得人们只能另想办法——将牛奶蛋白水解,将蛋白分解成更小的氨基酸分子,来喂养婴幼儿。对于新手爸妈而言,他们需要从此刻开始学习、摸索如何照顾过敏体质的孩子,这些经验可能无法从前人中获取,因为前人也未曾遇到过这样的困境。

能够如此多方位改变人类生活习惯的疾病,漫漫人类发展史中罕有前鉴,尤其是过敏这一世纪顽疾还在随着社会文明发展不断变化,其带来的健康影响和生活影响不容小觑,应引起足够重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