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传承:我们的北大学缘
- 北京大学人文社会科学研究院编
- 2611字
- 2025-03-28 19:28:08
我与北大

厉以宁 北京大学光华管理学院教授。曾任北京大学光华管理学院院长。1955年毕业于北京大学经济系。主要研究领域为宏观经济政策、经济思想史等,其经济学理论对中国经济的改革与发展产生了深远影响。出版著作《体制·目标·人:经济学面临的挑战》《中国经济改革的思路》《非均衡的中国经济》《股份制与现代市场经济》等。
我的故事实际上很简单。1951年我入读北大,那时已经是新中国成立后了,很多东西,包括教师应该讲什么课等,都是教育部定下来的,所以很多方面都不同于1949年以前的大学。我们那时年纪还小,刚进校,各种运动的大小会议都需要参加,但参加时,很多时候就是拿本书在看,对这些运动并不感兴趣。
从1952年起,情况发生了变化,要开始正规地上学,但那时具体课程都是开课前公布主讲人。这样一来,其实课程也始终在变。
真正开始用心念书是在本科三四年级,因为那时的课程内容对于我们来说都是新的知识了。彼时,讲课老师之间经常流传着一句话:“我们是贩卖者——我们先在中国人民大学学习了经济学,然后到这里来,把经济学再讲给学生听。”当时老师们先在人大听苏联专家讲苏联的教材(有翻译),回来再给我们授课。我们的接受过程就是这样的。
那时,中国逐步建立起计划经济体制,我们也成立了一个“学生计划经济研究小组”。其中,老师跟我们一起讨论正统苏联政治经济学教材以外的相关内容,研究社会经济的道路、方法和理论。大学时期,我一直广泛涉猎课堂之外的知识,所以对于这些课程以外的讨论,也始终抱有一些好感,因为这些跟老师们讲的都不一样。
四年级时有一门学习工农的课程。我们先是在天津纺织机械厂学习了两个月涉及“工”的部分;然后就前往农村学习“农”的部分,那时农村正在广泛开展初级合作化运动。我们自己讲述对于农村运动形势的体会,就等于学习了。所以我读大学的时候,虽然都是上课,但课程开展的具体形式,还是和以后的大学有不同之处。
大学期间,我几乎将全部精力投入了经济学的学习中,寒来暑往,几乎都是在图书馆和宿舍度过的。即便如此,我也一直感叹日月如梭,所学不足。我们班上很多同学后来对经济学都不感兴趣了,但是有的老师很好,这些老师说希望把自己学来的东西拿出来,和大家一起学;这样一来,从他们那儿我也可以得知苏联的计划经济到底是什么样子的。随着自己年龄的增长,我越来越感觉到,如果说我今天多多少少在经济学方面有所收获的话,那么这一切都离不开在北京大学学习期间老师们的教诲。正是在1951—1955年那段难忘的日子里,老师们帮助我为此后的进一步学习奠定了理论、知识和技能的基础。他们是我在经济学领域内从事探索的最初引路人。

大学时代的厉以宁
为我引路的老师中,首先有陈岱孙[4]先生。他给我们讲了一学年的经济学史,具体说来,就是历史上的经济学家的贡献究竟在哪里,不足又在哪里。而在他那本小小的讲义上,这些知识赫然在册。比如,亚当·斯密的经济学理论对学科发展和学问探索具体有何贡献和不足。他把知识点讲得翔实有趣,所以学生们喜欢听他讲课。而我又爱在他讲完后提出自己的问题,次数多了他可能就觉得这个学生不错,看书很细致。这样一来,陈岱孙老师就跟我相知、交往日深。
第二位是周炳琳[5]先生。他主要从事经济史研究,拿手好戏就是资本主义的起源。就此问题,他从农奴制开始谈起,这一点对我后来的影响很大。因为实际上,这涉及一个关键问题,即资本主义究竟如何产生。当时很多解释是错误的。它们都从西欧开始讲述,但周炳琳先生跟我聊天时,就谈到农奴如何成为一种制度,而这个制度的形成又和日耳曼人究竟是什么关系。周先生不仅在学问上使我受益,我刚刚留校担任经济系资料员时,由于被视为思想上有问题的人,颇受冷落,当时我的主要工作是帮助承担外国经济史教学的周老师收集资料,他经常邀我促膝谈心,这又是让我一生难忘的温暖。
第三位是赵迺抟[6]先生,他在制度经济学方面造诣颇深。那个时候法学院有一个门庭寥落的专门图书馆,我是每日前往的常客,而从事经济史、经济学史方面的研究者也都经常去。赵迺抟老师当时是经济系的教授,他为了查东西也经常来,天天看到我就感到很奇怪:“这个学生在干什么?”看到我在搜寻经济史、经济学史方面的书籍,他没有任何架子,热切地向我伸出援手:“有些书这里没有,你上我家去,我家里有这方面的书。”和赵老师的交往也是轻松惬意的。还记得1955年毕业前夕,赵老师和骆涵素师母邀请我和其他几位同学共游香山,并一起在林中野餐,师生相和,至今难忘。

在赵迺抟老师(左)的指导下读书
第四位是罗志如[7]先生。罗老师对现代西方经济理论研究深刻。讲课时,他同彼时学界一样,均讲授从人大的苏联专家那里听来的苏联社会主义经济学,但是他又十分注重开阔学生的视野和思路。正是罗先生让我最早模糊地感觉到第三种思维,就是别以为只有一种计划经济,也别以为只有一种市场经济,还有介于二者之间的第三种思维和道路。在这方面,他带给我很大影响。
还有陈振汉[8]先生。当时他教的是中国近代经济史,把清朝后期作为经济史的重点内容来讲解。正是从他那儿,我学到了经济史比较研究的方法,了解到马克斯·韦伯和熊彼特的经济思想,也学到了陈先生身处逆境仍钻研不断的精神。陈振汉先生的教导,我至今铭记在心:要想在经济学研究中取得成就,必须在经济理论、统计、经济史三个方面打好基础,这样才能有重要的突破。
最后一位是张友仁[9]先生。他当时讲授的是社会主义政治经济学。他教学严格,几乎完全按照苏联教科书讲,没有自己发挥。对此,他说:这一体系都已定型,还发挥什么,一发挥就错!
大致说来,我在大学时便是经历了这样一个教学过程,而这些老师一直以来和我的关系都不错。
除了师生交往和课业讲授,在老师们身上学到的东西,也对我之后从事教学深有助益,尤其在撰写讲稿和论著方面。讲稿质量的好坏,完全跟个人有关。写好讲稿是一回事;把讲稿变成书,又是另一回事。讲稿是我们的一家之言,对一些经济学家的评论也不一定完全客观准确,所以写书对教师的整个讲课过程都是一种锤炼;一定要经过这般,才能把新的知识融会贯通到自己的学问体系中。
最后,我想要说的就是多读书。光听老师讲课肯定是不行的,北大有这么好的图书馆,有这么多藏书,一个好的学生,一定要勤去图书馆。同时,要勤逛书店。在旧书摊上,你几乎能买到你想要买的所有的书。那时候的旧书摊上,几乎本本都有阅读的价值,而买书很大程度上就是寻宝,就是看看这个书里头是否有值得一读之处。现在想来,依然趣味无穷,让人乐此不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