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论 向死而善:一种生死学现象的伦理学考察

人只在生命存在之际,不能真了解生命之意义。只有自觉的走到生命之边缘,而在生死之际挣扎,了解死生之际的人,才能真了解生命之意义;犹如只有走到海边的人,才能真了解大地。1

——唐君毅

中国古语有云:“人之将死,其言也善。”这是一个非常有见地的观察,许多人在死亡之前,都会发生一些重大改变,不光是行为方式、言语态度上的转变,甚至整个人的生命状态都会发生重大改变。死亡学家库布勒·罗斯在观察临终病人时也有类似发现,她甚至把濒临死亡的阶段称作人类生命“最后的成长”2。一些临终病人在面对死亡时突然豁然开朗,临终的处境似乎没有击败他们,反而让他们变得更加智慧、从容、坦然,这些人有的还对即将失去的世界和他人充满了爱心和关切。除了在临终病人身上观察到这种变化之外,人们还在一些经历过“濒死体验”现象的人身上发现了类似的变化。这些经历了濒死体验的人,描述了一些非常奇特的生死体验:有的人报告说,发现自己飘浮在空中或者停留在天花板上;有的人说自己游离在身体之外,还看到了自己的躯体被抢救;有的人看到了令人温暖的光和隧道;有的人说遇到了熟悉的亲人或故交……总之,这些临界死亡、最后没有死去的人们,他们在经历过“濒死体验”之后,整个人的生命状态发生了巨大改变,有的人变得热心起来,并开始积极帮助他人,有的人还开始精心设计起自己的人生,一扫曾经无所事事的生命状态。还有一些人,虽然没有经历过濒死现象,也没有罹患致命疾病,但是,他们曾经与死亡擦肩而过,比如遭遇车祸,身染重疾,突逢天灾等,死神可能曾经不经意地向他们袒露过狰狞的面孔,这令其印象深刻,难以忘怀,从此之后,这些人的思想认识、行为方式、个人信念等随之大变,整个人对他人竟多了许多善意,对周围世界起了特别的关怀之意。这种现象,人们可以从不同的角度来诠释,但是,从生死学的视角来看,这是临界死亡的经历改变了人们的行为方式、认知水平、信仰体系、价值观念。这种改变还有一个引人瞩目的趋势:人向着更成熟、更谦逊,更富有爱心的方向转变;人们在待人接物的事情上,学会了与人为善,对他者表现出了更多的善意和关心甚至敬畏;在与周围世界的关系上人们也有所调整,人际关系变得更加和谐、融洽,人变得更为包容了,对生命的意义与价值表现出了高度的热情和重视;对未来世界包括人死以后,表现出更多的信心和希望,对当下的生命存在更加珍视。人们面对死亡的这种改变中,在伦理学上称为善的东西常常露出其动人的身影,如果我们把这种现象叫作 “向死而善”,那么,这种现象非常值得在伦理学上进行深入考察。临界死亡,人的“死亡思考”会引发一种向善的趋向吗?即“死亡之思”可以引导人们积极向善吗?“向死而善”是一种普遍现象吗?其中包含一个令人兴奋的问题:“死亡之思”是否具有伦理学价值?或者更简单地说,思考死亡可以让人向善、让人变得更好吗?如果“向死而善”这个命题成立,那么,让人直面死亡,接受死亡,无疑就具有了伦理道德上的价值,生死学诉求之合理性就不言自明了,同时,也就从旁证明了生死教育的必要性与深远意义。

虽然我们发现临界死亡时,人们向善转变的趋势具有相似性,但是,我们的问题才刚刚提出来:人面对死亡,为何会向善的趋势转变,而不是向恶的方向前进?就像那句著名的法语“我死之后,哪管洪水滔天”(「Après moi, le déluge」)中所释放出来的恶意,这种情况又如何理解?北京大学王一方教授曾倡言过一种生活:“向死而生,转身去爱”,这或许是人们认真思考过死亡之后的人生选择,但是,问题还是一样的:向死而生的人,是否一定会转身去爱呢?或者说,如果“向死而生”则必然“转身去爱”,那么其中的理由、逻辑、路径又是什么?也就是说,向死而生的人,是否必定向死而善?转身去爱的人,从死亡那里得到了什么样的启示与命令,足以让他们不得不爱、不得不善?如果这只是偶然联系,那么其中的问题就无足轻重;但是,假定人们从死亡那里获得了类似道德命令一样的东西,并促成了人们自主地接受它、向善的方向改变了自己,那么,这种情况就可以在伦理学上说明,至少它是个契机,教人向善的契机。

人类的“死亡之思”由来已久,人们表达对于死亡的感受、认知和信仰的方式也丰富多彩。其中,诗歌、文学、艺术等对死亡的洞见,宗教神话、民间传说等对死亡的祈愿和想象,哲学分析对死亡真相的苦苦求索和苦心孤诣的建构,都是人类试图解释和化解死亡带给人们的生活危机。但是,无论人们通过哪种方式、试图达到什么样的效果与目的,通向真理、正义、善的方向和路径总是向这些死亡致思的方式敞开着,仿佛“向死而善”就是死亡之思的内生动力,又像是思考死亡只有一个出路一样:向善!在现实中,即便是大奸大恶之人,在临死之前也可能发生巨大改变,而改变的方向竟然也是悔罪、赎罪、忏悔,向良善低头。这种改变到底是如何发生的、是否偶然的?这种有趣的现象值得我们深思。因此,人们在进行生死学致思时,不得不重视这个现象,因为这种现象背后似乎有某种深刻的伦理学意涵及价值,非常值得深入挖掘。一旦这种现象被证明具有善的空间和可能,那么,作为教化的“死亡之思”就具有了伦理学价值,“至善”的理念就成了“死亡之思”的极限,也可以作为人类最后的理想和终极信仰的方向。

1 唐君毅:《人生之体验》,《唐君毅全集》第3卷,北京:九州出版社,2016年,第45页。

2 Kübler·Ross, E. (1988) Death, the final stage of growth, in S. Grof (ed. ) Human Survival and Consciousness Evolution, State University of New York Pres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