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言

在历史长河中偶尔会有“团练”这个词浮出水面,很快就被滚滚波浪推入水底了无踪影。会有心细者记得梁山好汉百胜将韩滔、天目将彭玘、圣水将单廷珪、神火将魏定国等,但知道他们上梁山前都曾做过团练使的就不多了。晁盖、吴用等结伙劫取生辰纲,被派去缉捕肇事者的黄安是团练使;地痞蒋门神夺走施恩的快活林酒家,背后指使者是孟州张团练,于是就有了武松醉打蒋门神血溅鸳鸯楼的故事。这些个刻画得惟妙惟肖的形象都出自《水浒传》。虚构人物当不得真,不过宋代大文豪苏东坡却是货真价实的团练使,他因乌台诗案被放逐到湖北黄州当八品职官团练副使,相当于现在的副处级。苏东坡在黄州当了几年闲官被调至汝州,居然还做团练副使。宋朝实行强干弱枝政策,团练使有职无权,团练副使更是无足轻重,但一代文学大家居然与“团练”有过交集,对提高这个词的关注度多少会有些帮助。

团练的前身是乡兵即乡村民兵。清人孙鼎臣认为乡兵出现在东周时期,有“今之团练乡兵,其遗意也”之说,这里的“团练”作动词用,意为集合民兵进行军事训练。孙鼎臣称“周官(《周礼》)之所以联其民使其相属,后世之乡兵也”,他说的“联其民使其相属”即保甲制度雏形。有保甲必有乡兵,有乡兵则必须团练,于是相辅相成。他这样推论论据尚且不足。《周礼·地官·司徒》记述王畿之地实行保甲制度,“令五家为比,使之相保;五比为闾,使之相受;四闾为族,使之相葬;五族为党,使之相救;五党为州,使之相赒;五州为乡,使之相宾”,并无“相保相受,刑法庆赏,相及相共”的条例,有互助而无惩罚。到了春秋战国时期,齐国国相管仲为防止人口流亡制定“什伍法”,秦国大良造商鞅严禁秦民迁徙流亡,依据“什伍法”制定“连坐法”,规定乡民“五家为保,十家相连收司,一家有罪,九家举发,若不纠举,十家连坐”,“犹得乡田同并守望相助”,“什伍法”“连坐法”,这些都是惩罚性法规,保甲组织需要承担的职能更大了。

亚圣孟子推崇井田制,乡村农民“出入相友,守望相助”,大家一起犁田播种耕耘收获,一起拿起武器保护劳动果实。这就是写在竹简木牍上的乌托邦了,祥和温馨满满爱意。然而理想很遥远,现实却总是硝烟四起烽火连天,各种样式的军事组织充斥人间,温情脉脉的出入相友守望相助,实则是动辄纠举牵累连坐的网格式保甲制度。

魏晋南北朝出现府兵制度,府兵是私属地方大族的宗族民兵,大族职官利用宗姓关系,让族内佃农做效忠于他们的府兵,开启地方宗法制私属武装之端倪。中央政权容许宗族民兵存在,战时通过属主让府兵执行军事任务。

正式的“团练”一词在唐代已经出现。武则天执政时突厥入侵,鉴于军队、府兵兵力不足,唐政府开始动员边境地区居民组建武骑团兵,又称团结兵、团练兵,官府免除团练兵税赋,由团练使指挥他们作战。团练使是体制内军事长官,负责组织团练兵军训,指挥他们作战。安史之乱后为填补一些属郡、藩镇的防备空白,唐政府开始广置团练使代为履行职事。“乾元元年(758),置团练守捉使、都团练守捉使,大者领州十余,小者二三。”1黄巢起事反唐后,唐廷将一些藩镇团练使擢升为节度使。

宋代仍设团练使,乡兵“选自户籍,或士兵应募,在所团结训练,以为防守”2。元末明初人施耐庵把宋代“团练使”写得活灵活现,他的《水浒传》除了写团练使,也写地方民兵,不过小说中的民兵与团练使风马牛不相及。梁山晁盖、宋江部队三打祝家庄,庄里的民兵不可小觑。小说中他们被叫作庄客,庄客可不是好惹的,在庄主指挥下把武艺高强的梁山好汉打得人仰马翻损兵折将。元代诗人徐贲写有五言诗:“远塞频经扰,重烦团练行。堠兵传虏信,关吏说边情。月黑深防檄,风高屡按营。羽书闻近息,喜复见秋成。”3那时的团练使兼管民政农事,职务全名为团练安抚劝农使,所以诗中有“喜复见秋成”之说。

明代不设专职团练使,由按察使、兵备道兼管民兵组织。明代后期关外军事形势严峻,明廷任用辽地豪强吴襄为“辽东团练镇总兵官”4。明代在北方实行九边军镇体制,在辽东、蓟州、宣府、大同、太原、延绥、宁夏、固原、甘肃九地置镇设总兵官,职权相当于战区司令。辽东团练镇总兵官又称辽东团练总兵、辽东总兵、宁远总兵,团练镇总兵意谓负责训练当地商民、应戍边兵、充军罪犯,组建辽兵部队对清作战的总兵。1639年,总监关宁两镇太监高起潜、辽东巡抚方一藻、蓟辽总督洪承畴,联名奏准吴襄之子吴三桂为“辽东团练总兵”,命其在宁远“中后所、前屯卫训练辽兵”5,子承父业的吴三桂在团练总兵任上引清军入关,为大明王朝、大顺政权敲响最后的丧钟。

清人入主中原初时的官方文献少有团练的记述。顺治年间出现乡兵的讯息,1648年,“常熟有贼匪万人啸聚”,羊尖镇乡绅席家三兄弟出资召集三千民兵将其驱散(清·钱泳《履园丛话》)。地方官建议举行团练是1657年的事,巡按福建监察御史成性奏称:“宜令居民筑土堡,多备长枪鸟铳,习为团练。”6 1708年山东布政使蒋陈锡奏称:“战船当更番修葺,水手当召募熟谙水道之人,沿海村庄当举行团练,互相接应。”7 1711年清廷命令沿海地区团练壮丁:“至沿海村庄,拣选壮丁,兴立团练。多备弓箭鸟枪,遇有贼警,与地方弁兵协同缉拏。”8“习为团练”“举行团练”“兴立团练”等,皆为团练即训练民兵之意,并非将民兵武装命名为团练。康熙、雍正两朝因海禁政策导致局势不稳,需要地方民兵协助军队守卫海岸线。

清代中期反清会党武装活动频繁,清廷动员地方绅民参战。嘉庆年间白莲教起义,领侍卫内大臣德楞泰呈《筹令民筑堡御贼疏》,奏请清廷“劝民修筑土堡。环以深壕。其余散处村落。酌量户口多寡。以一堡集居民三四万为率。因地之宜。就民之便。或十余村联为一堡。或数十村联为一堡。更有山村僻远。不能合并作堡者。即移入附近堡内。所有粮食牛豕什物。一并收入”。甘肃庆阳知府龚景瀚撰《坚壁清野并招抚议》,指出军队和乡勇(雇佣兵)均难以歼敌,建议乡村组织民兵自卫,“守陴壮丁,惟贼至时数日给以口粮耳,无按月之盐粮,无安家之银两也,其费较招募乡勇,所省何啻天渊。而爱护乡里,朝夕相见,犹有古者守望相助之意。可以情法维系之”。四川梁山知县方积撰《团练议》:“每保正所管之地为一团,又合数保正或十数保正之地为一大团。每小团设立团长一二人,或三四人。无论绅士居民,务须其人心地明白,晓畅大义,向来为一方之仰望者,始准议立,不必拘定资格,亦不得徇私妄举。其大团议立团总一二人,或三四人,总理各团之事。所有大团团总,须各团公举后,访查明确,当面验试,如果可以胜任,再行给札饬办。”这份出自地方官之手的《团练议》中,出现“团”“小团”“大团”“团总”的概念,说明嘉庆年间官方和民间已约定俗成把乡村民兵武装称为团练,团练武装组织作为独立实体瓜熟蒂落。乡村武装形成一定规模以“团练”冠名,较松散型民兵战斗力增强许多,发生在1809年的一次海战中,珠江三角洲地区的团练击退了三百多艘进攻顺德、番禺的海盗船。

晚清团练运动是中国团练发展史中最重要的阶段。这场运动并不局限于军事斗争,绝非百年未有之变局中的旁枝末叶,而是以熔岩一般炽热狂烈的无序动力,将末代王朝推越过横亘于近古与近代之间的沉重门槛。

与成型于嘉庆朝的团练呈单一走向不同,道光、咸丰、同治诸朝团练路径多向,突破了传统乡村民兵概念的边界,亦难以用地方自卫组织来框定。同样,也难以由团练叙事中最具影响力的曾国藩、李鸿章所辖武装笼统概括。因特定的历史生态,晚清团练运动并无明确宗旨和统一纲领,在变化未定的外部环境和无休止的内部裂变中无序漂移,因此存有各种可能性。由不同群体组成的各式团练,怀有各式各样的政治经济权利诉求,在当时是一股生机勃勃的力量,在锁国反洋与接触外部世界、国家权力与地方利益、族群凝聚力与不同阶级冲突的框架中,寻求并不兼容的前行路径。

晚清团练运动发端于广东。1841年,珠江三角洲的数万民兵集结三元里,手持冷兵器阻止侵华英军进入其耕作之地;1848年,广州商民团练守住城门,决不让一个外国人入城贸易;1858年,广州团练总局集结七千名团勇进攻广州,与守城的英法联军激战四小时。一切因贸易而起,农耕社会坚守自给自足形态,工业革命催生的西方列强以先进热兵器突破东方朝贡体系的边界,构建以棉纺织品、鸦片为主要商品交换茶叶、丝绸、陶瓷的国际贸易体系,变白银从西方流向中国为从中国流向西方,整个世界为之失衡。

最早在广州三元里组织民间抵抗组织的,是一群乡村底层知识分子,因创办或服务于乡村自治组织社学,又被称为社学乡绅。社学担负传授儒学、训练乡兵的任务,社学武装可称社学团练。

广州上层士绅也办团练,他们建立大佛寺绅士公局,董事会成员多为书院山长(相当于现下院校负责人、学术带头人)。大佛寺绅士公局撰写告示威吓广州城外洋行区的英国人,创作诗歌赞美三元里抗英英雄,揭露广州当局昏聩导致军事和外交的失败,控诉外省援粤清军对外怯懦对内残暴,其政治意图是战时的广州由公局和团练自治。

社学士绅群体由尚未进入官僚系统的文武举人、生员组成,因被战功、捐输等因纳入品级管理,下层士绅人数急剧增多,利益要求亦趋多元。下层乡土士绅与上层绅士儒学信仰相同,政治、经济地位则全然不同,这使得鸦片战争初期的广州团练未能形成紧密型集团组织,城内上层士绅团练与乡村社学团练并非隶属关系。

广州买办阶层的处境跌宕起伏,他们在1841年被视为唯利是图的汉奸, 1848年反入城运动中则出力甚多。广州买办富绅伍崇曜,1854年出面联络行商之子梁伦枢成立护城委员会,募集50万两白银建立自卫团,被地方官府、绅民视为民族英雄。买办团绅身份多元,他们曾是官方外贸代理商,通过捐纳成为红顶商人,同时又是外国洋行金融、贸易经纪人,与反满组织天地会等亦关系密切。广州持续经久的反洋运动影响到对外贸易,粤籍买办转赴上海开拓新市场。在沪粤籍买办是上海城市团练的重要推手,为在内战中保护私有财产,他们组建买办私属武装。当时中国的资本所有者未具近代政治意识,他们多是实用主义者,选择走便利实惠的路,通过捐纳获取官职,依靠体制保护其商业利益和财产安全,他们对外部世界的开放立场仅表现在对外贸易事务中。

内部斗争和变节,使粤籍买办失去对上海的控制权。继而获取上海统治权的浙籍富商吸取粤籍买办官员教训,不再组建城市团练,把白银花在招募外籍雇佣兵组建洋枪队上,人数不多的私募武装战力强悍,因战功由清廷允准改名为常胜军。他们给予外籍雇佣兵“加厚”的薪饷,“自是常胜军之用,始得力矣”9。外籍雇佣军职业性地扮演城市保卫者的角色,使这座通商口岸城市一度成为中外资本所有者的战时避难所。上海这座脆弱多难却又生机勃勃的通商城市在战争中存留下来,同时给东方大陆烙下含义复杂难以言喻的近代性印记。

湖南书院精英在团练运动中脱颖而出,知识群体在儒教政权陷入危机时组建团练,在此基础上以雇佣军湘勇的名义与地方团练脱钩。由在籍办团缙绅曾国藩统领的宗法制武装湘军,以强大的内河水师和野战陆军战胜南京政权的太平军。满蒙八旗军主力在内战中覆灭后,湘军和由湘军分出、独立成军的淮军并肩而立,成为当时中国最强大的军事力量。湘淮集团动摇了由中央政权和地方士绅阶层构成的双重统治格局,湘淮系督抚道府既是清廷任命的军政主官,又是代表湘淮集团的地方主义者,兼顾中央政权和地方集团的利益,而非地方士绅群体的代言者。中央政权和地方士绅阶层构成的双重统治架构,因湘淮集团的插入演变为多重统治格局。

浙江温州也属于早期办团的地区,此间地方武装分为缙绅大族团练、乡土士绅团练、工商市民团练。前身为秘密宗教组织金钱会的工商市民团练平阳金钱义团,领导者为木材商、粮商和手工业作坊主。金钱义团与瑞安缙绅大族团练安胜义团对峙,双方在博弈中挤压蚕食乡土团练统治区。缙绅大族武装、乡土士绅武装、工商市民团练在对抗中形成等边关系,以政治身份、地方影响及军事实力提出权力诉求,触碰固化不变的儒教秩序。

值得一提的是离开乡村迁入城市者,他们以各种职业谋生,被耕读社会维护者视为三教九流。团练运动改变了他们的处境,因加入武装组织且握有兵器,一直以来陷于边缘化处境的底层市民,终于可以平视乡村士绅甚至地方官员,他们要做城市共治者和社会秩序维护者。工商市民团练是汇集了商贾百工、会徒僧尼、兵弁游民、底层市民的地方武装,以其纷杂随机的多神崇拜、经商制器所得的财富积累和挣脱儒教秩序的自由意志,挑战向来鄙视他们的在籍缙绅和乡村士绅,由此突破了乡村宗亲团练模式,为团练运动增加了不确定性及变数。

皖北苗氏团练踩着历史旧辙倒行,试图复制汉末豪强割据模式,组建者苗沛霖是中国近代史上首位军阀。苗氏团练在统治区域实行圩寨制度,所有居民被纳入网格化管理。圩寨制度有别于保甲制度,社会基层组织领导权由有产者出资获得,捐款用作团练经费。苗氏军阀建立了新的权力制度,帝国双重权力格局再次受到重击,地方官府治权难以下沉到基层社会,文官系统因缺乏施政接口失去行政职能。

晚清团练运动伊始即有官方的影子。1841年禁烟大臣林则徐在两广总督任上颁布《团练告示》:“通谕沿海乡村父老绅商居民知悉,仰即遵示会商,购置兵器枪炮,招集村民之身强力壮者,以备自卫。”他的继任者祁贡、耆英、徐广缙、叶名琛、黄宗汉,亦利用团练捍卫中国主权。徐广缙、叶名琛策动反洋人入城运动,动员广州商人市民团练把守城门,决不让一个英国商人入城贸易。“时民团号十万,声势甚张。华商会议暂停各国贸易。”奉行硬式外交的总督徐广缙发出警告:“入城万不可,广东民情剽悍,与闽、浙、江苏不同。”10

深宫中的皇帝亦始终站在团练身后。清皇室极力抵抗西方全球贸易体系瓦解东方朝贡贸易制度,鉴于中国军队难以战胜西方军队,民间抵抗组织受到清廷鼓励。1841年清廷对英宣战,道光皇帝爱新觉罗·旻宁颁旨对英宣战前,对由旗军、绿营及政府雇佣军构成的国防体系产生怀疑,谕令“散去乡勇(雇佣军),赶紧设法团练”11,允许地方名流控制宗族武装。1853年,爱新觉罗·奕詝命令部分官员回籍贯地组建团练。大清律规定官员不得在籍任职,咸丰皇帝变通的做法是让官员离职以缙绅身份办团。就是否打开官员在籍办团这只潘多拉魔盒,年轻的奕詝一直犹疑不决,但在洪秀全率领反叛大军攻抵南京城下时,他不得不打开魔盒,让官员回籍组建团练协助兵员不足的军队作战。

回籍办团的官员一旦握有地方武装后极有可能成为帝国潜在的敌人,事实证明这一担忧并非空穴来风。皇室嫡系部队旗军消亡,国家建制军绿营式微,能以大兵团作战的野战军唯有脱胎于团练的湘淮军,至于各地团练更是漫天漫地如荼如火,其组织者中缙绅官绅乡绅商绅应有尽有,简直就是牛鬼蛇神应出尽出,肆无忌惮遨游于世。总之属于皇帝的权杖不灵了,军事指挥权名存实亡,圣旨谕令尽管发随时发,听不听那是湘淮督抚和团绅团总的事。湖南、安徽那群人还好说,切几块奶酪给他们,让他们做封疆大吏就是,地方团练导致绅权扩张的后果就严重了,即便战后解散团练,病根也已经落下。

绅权扩张是团练运动留下的政治遗产,团练在内战结束后式微,但一旦有事缙绅士绅还会出头主持地方事务,由此与官府龃龉不断。对官绅博弈感触至深的一代经学大师孙诒让曾说:“官绅新旧之间,凿枘不相入。”此话形象逼真,官绅之争可谓贯穿整个晚清团练史。皇权主张者极力维稳,绅权主张者竭力求变,便有了新与旧的较量。湘淮督抚们走到洋务运动一段便失去动力,团二代孙诒让们则继续前行,站在“公车上书”“百日维新”“君主立宪”倡导者一边。

在内战中清廷被迫推行地方军事化,将部分军事权力下放到地方,旗军绿营大部被歼湘淮武装崛起,满汉畛域之基石随之坍陷,权力天平向湘淮集团倾斜,帝国统治结构出现内轻外重现象。满人皇室成员与湘淮汉人督抚政治结盟,条件是不成文地放弃大部分省份的地方治权。此后中国政治格局的种种变化,都与此息息相关。

湘淮军有无可能走得更远,成为真正意义上的近代军队,取决于是否进行军事改革。湘淮军脱胎于湘淮团练,法定身份为政府雇佣军,实质私属于湘淮督抚,战时集结战后裁撤,并非国家常备军。近代军队须得突破地域限制与宗法牵羁,实行近代兵役制,开设近代化军事院校、野战军医院,完善后勤系统,但骨子里依旧具有地域性的湘淮军难以做到这些,真正意义上的军事变革离他们非常遥远。洋务运动发起者曾国藩、李鸿章的改革主张集中于武器装备更新和开办军工企业,涉及范畴极其有限,落实于点上而非全局。闽浙总督左宗棠创办福州船政学堂招收学员,直隶总督、北洋大臣李鸿章任命北洋舰队军官,两江总督、南洋大臣曾国荃选择南洋舰队军官,迫于湘淮籍将士对海洋陌生无感,才不得不任用闽粤籍职业军官,舰队水兵亦多来自福建和广东。

与之相比较,太平天国后期领导人洪仁玕似乎走得更远,对中国跻身近代国家行列更为迫切,所拟政治纲领就政体、宗教、军事、司法、教育、新闻、贸易、税务、交通诸方面提出系统性改革。洪仁玕试图以长江为界划江而治,夺取上海作为对外贸易口岸,开放意识远超湘淮督抚,但其战略设想则受制于现实条件无法实行,仅能作为思想遗产留存于世。内战双方为迥然相异却时有重合的政治理念而战,客观上推进了中国近代化转型,这个过程错综复杂光影繁叠,其历史指向和政治影响波及整个晚清乃至民国时期。

与早已成为显学的太平天国运动研究相比,晚清团练研究似乎一直属于冷门课题。较早注意到团练运动的是外国学者,早在1966年,美国学者魏斐德(Frederic Evans Wakeman)便出版了《大门口的陌生人:1839—1861年间华南的社会动乱》,以两次鸦片战争期间广州社会群体为研究对象,展示近代中国的某些演变趋势。此著以珠江三角洲地区团练发展演变过程为突破口,描述并阐释发生于中国近代史的“在世界主义基础之上的‘地方主义’”12,团练组织的运作、与地方的关系、对外来势力的态度等基本问题都有所涉及。

1970年孔飞力(Philip Alden Kuhn)的《中华帝国晚期的叛乱及其敌人——1796—1864年的军事化与社会结构》是团练研究中很重要的一部著作,该书由作者哈佛大学博士论文《中国太平叛乱时期的民兵:团练的理论与实践》修改而成。与魏斐德聚焦于鸦片战争当中的反洋团练不同,孔飞力着重研究江忠源、曾国藩、胡林翼等湖南士绅为抵御太平天国军队进入湘地,通过各样纽带组建团练武装,从而改变了基层政治社会结构的过程。这些科举精英依赖的诸多资源中,最为重要的是宗姓族亲关系网络。在孔飞力的论著中,团练运动的崛起被赋予了“传统国家的崩溃”和“中国近代化的开端”的重要地位。然而尽管孔飞力对晚清团练做出精细梳理,但由于未能区分乡勇和团练之间关系等种种情况,诸多结论存在可以商榷的空间。爱德华·麦科德(Edward McCord)便指出孔飞力过高评估了太平天国运动结束后“地方军事化”的规模强度,内战结束后团练组织整体上呈衰疲涣散之态,已无法左右地方军政事务 13

海外学界中除魏斐德、孔飞力之外,还有部分学者关注到团练运动,例如萧公权的《十九世纪的中国乡村与帝国控制》、裴宜理(Elizabeth J. Perry)的《华北的叛乱者与革命者,1845—1945》等,都在一定程度上对团练运动的乡村背景、政治环境做出补充说明。只是这些著述大多在讨论其他问题时连带论及团练,未对晚清团练展开专门的研究。正如龚咏梅所述:“1900—1970年间,美国出版了大约500本有关‘民兵’的著作,但其中绝大部分是关于美国民兵的”,涉及中国民兵的著作很少,“中国的民兵组织及其制度”,是绝大多数“美国历史学家非常不熟悉的一个问题。”14

国内学术界对团练问题的关注相对较晚。罗尔纲在民国时期研究湘军时对团练现象有所注意,总体上则一笔带过未作深入探研。大陆学界在一段时期中强调阶级斗争论,将团练简单定性为“地主团练”“反动武装”,作为农民阶级对立面予以批判。改革开放以来学术观点多元化,出现科学看待团练现象的论文和专著。张研、牛贯杰的《19世纪中期中国双重统治格局的演变》,突破传统政治史和地域社会史之间的界限,认为地方团练崛起动摇了清廷长期以来“稳定”“均衡”的双重统治结构,改变了中国地方社会和国家政权之间的传统关系,其影响波及中国历史进程。崔岷的《山东“团匪”:咸同年间的团练之乱与地方主义》,深度剖释绅权过度扩张的负面作用:山东团练以暴力手段夺取属于官方的地方税赋权、司法权,地方主义者对权力运作和利益分配存在利己主张。台湾学者郑亦芳的《清代团练的组织与功能——湖南、两江、两广地区之比较研究》15,较为系统地梳理了几个南方省份团练的组织方式和社会作用。

历史研究以及著述方式应是多元的,可依照学术规范罗列材料论证观点,亦可突破规范边界更为生动地、带有温度地描摹人事诠释历史真相,将特定历史时期作全相呈现。全相历史写作的典范之著,有美国学者史景迁(Jonathan D. Spence)的《太平天国》、裴士锋(Stephen R. Platt)的《天国之秋》,著者精心编织史料,将当时人物、历史事件用戏剧矛盾冲突、情节线性发展的叙事方式展开,时空转换、心理描写亦运用其中,这样的写作既面向专业学者,同时接纳更宽泛的阅读者。鉴于至今尚无全相式书写晚清团练的专著,本书试图在这个方面做出一些探索和尝试。

不过,全相式叙述风起云涌的团练运动、剖析其整体演进脉络的同时,更应该面对无数微观个体,不遗忘被岁月埋没于地表下的个体生命,他或她即便轻如微尘,也曾有过体温有过血泪有过情感。

历史学者王笛曾说过:“如果我们有利用显微镜解剖对象的本领,有贴近底层的心态和毅力,我们都可以从那表面看来‘无意义’的对象中,发现有意义的内涵。黄仁宇的《万历十五年》,不正是从一个个平平常常的、‘没有意义的一年’(a year of no significance)而发现了这个帝国内部所隐藏的、导致灭顶之灾的深层危机吗?当然,黄仁宇的兴趣,仍然在于帝王将相,与我所关注的默默无闻、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老百姓,依然有着遥远的距离。”16王笛谈及罗威廉所著《红雨:一个中国县城七个世纪的暴力史》,称此书“从‘小历史’观察‘大历史’的眼光,显示了作者精湛的历史写作技巧和对历史的深刻认识”。

历史并非完全由上层政治人物和社会知识精英合成,宏观历史现象中的微观个体,他们的经历履痕心迹、文化性格价值取向,都可以作为研究对象。阐述诠释晚清团练运动,从缘起滥觞、高潮迭叠到衰减式微,以仅存之果湘淮军作为休止符,这个过程即便完整亦并非全部,是数千万个体生命涌溅出的汩汩鲜血,把湘淮集团拱推到团练这棵巨树的树冠顶端。这场历经“15年的屠杀和饥馑,使中国付出1000万到2000万生命的代价”17,“中国这场内战的死亡人数至少是美国内战(南北战争)的三十倍之多”18。一切都无法挽回地发生了,历史能做的就是把冰冷的数字记录下来。

屠杀发生在满汉之间,也发生在汉人之间。1842年3月英军进攻镇江,旗兵“满城捉路人作汉奸,付邑宰监拷掠,不容置辩”,副都统海龄还纵使旗兵“城上开炮开枪,击杀平民,指为汉奸”19。同年8月清廷因战败签订中英《南京条约》,珠江三角洲地区的团练“像杀英国人一样,也开始屠杀‘汉奸’”20。1853年1月太平军攻陷武昌,进入满城屠杀满人。同年3月攻占南京,胜利者再次杀光满城所有人,“贼破内城,屠戮尤惨,男妇几无孑遗”21。1861年9月湘军攻陷安庆,此前曾国藩先后两次写信给曾国荃:“克城以多杀为妥,不可假仁慈而误大事。”“既已带兵,自以杀贼为志,何必以多杀人为悔?”“天父天兄之教,天燕天豫之官,虽使周孔生今,断无不力谋诛灭之理。”22安庆城破,近万名战俘被杀。瓯郡瑞安天远地偏,团练杀起战俘来也毫不留情,1861年12月7日瑞安乡绅团练与平阳工商市民团练互斗,瑞安团勇“生缚贼五百人送县城,杀之城东小教场,皆破其腹而斩之。小教场贼尸如山,血流入河,水皆赤”23。1864年7月湘军攻夺南京,曾国荃奏称:“毙贼共十余万人,秦淮长河尸首如麻。”24

曾国藩幕僚赵烈文在日记中记述湘军纵火抢劫,逼使战俘、市民挖掘财物挑往军营:“其老弱本地人民不能挑担又无窖可挖者,尽遭杀死。沿街死尸十之九皆老者,其幼孩未满二三岁者亦斫戮以为戏,匍匐道上。妇女四十岁以下者一人俱无,老者无不负伤,或十余刀,数十刀,哀号之声达于四远。其乱如此,可为发指。”25南京少女黄淑华被湘军掳往湘南,她在途中杀死劫持者,把遭遇写在纸上后上吊自杀。黄淑华控诉闯入者:“杀二兄于庭,乃入括诸室。一壮者索得余,挚以出,弟牵其衣,母跪而哀之。彼怒曰:‘从贼者,杀无赦,主帅命也。’遂杀母及弟。长嫂至,又杀之。掠余行,而仲嫂则不知何往。余时悲痛哭,詈求速死。彼大笑曰:‘余汝爱,不汝杀也。'”26战时及战后的帝国大地,对于黄淑华们而言是狰狞可怖的地狱。黄钟大吕庄严恢宏自有高妙之处,但这个世界同时还有亡灵的哭泣声,心存爱意的怜悯者会不断倾听。

人性弱点也会在战时显露出来。杭州城陷落敌围,浙江巡抚王有龄向湘军求援,曾国藩因王有龄与前两江总督何桂清交好,非但不让湘军驰援,还力阻由王有龄奏准任浙江布政使的湘系将官李元度率部赴浙,以至城破浙抚自杀。南京政权忠王李秀成和英王陈玉成约定合攻武昌,陈部抵达武昌之际李部还裹足不前,以至于军事计划付诸东流,缺乏契约精神的结果是两位最有军事才能的名将,在之后的一系列战役中各自为战,直到两支最精锐的太平军主力部队被湘淮军全部歼灭。政治立场、军事策略、性格差异等说辞,解释不了同道同僚之间为何下得了如此重手。历史叙事的完整性,正在于触及人性内在的细微幽暗处。

历史书写,是为长河钩沉,是为求得启迪。

1 《新唐书·志三十九下·百官四》。

2 《宋史·兵志四·乡兵一》。

3 (元)徐贲:《送王团练赴边》,(清)钱谦益编《列朝诗集》甲集第十,中华书局2009年版,第1334页。

4 《兵科抄出革任候拟辽东团练镇总兵吴襄奏本》《,明清史料》乙编第2册,国家图书馆出版社2008年出版。

5 李治亭:《吴三桂全传》,人民文学出版社2017年版,第602页。

6 《清史稿·列传三十一·成性传》。

7 《清史稿·列传六十三·蒋陈锡传》。

8 雍正朝《大清会典》卷一百三十九,《兵部二十九》。

9 (清)梁启超:《中国四十年来大事记》,中华书局2015年版,第16页。

10 《清史稿·列传一百八十一·徐广缙传》。

11 《清宣宗实录》卷三四四。

12 李雪涛:《增订版序:冲击——回应说的社会史解读》,[美]魏斐德:《大门口的陌生人》,王小荷译,新星出版社2017年版,第3页。

13 [美]爱德华·麦科德:《清末湖南的团练和地方军事化》,周秋光译,《湖南师范大学社会科学学报》1989年第3期。

14 龚咏梅:《孔飞力中国学研究》,上海辞书出版社2008年版,第31页。

15 郑亦芳:《清代团练的组织与功能——湖南、两江、两广地区之比较研究》,《中国近现代史论集第二十八编》33集,台湾商务印书馆1986年版。

16 王笛:《走进中国城市内部:从社会的最底层看历史》,北京大学出版社2020年版,第17页。

17 [美]魏斐德:《大门口的陌生人》,新星出版社2017年版,第1页。

18 [美]裴士锋:《天国之秋》,黄中宪译、谭伯牛校,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2014年版,“英文版自述”第4页。

19 (清)周顼:《常镇通海道周顼谨禀》,《筹办夷务始末(道光朝)》卷五十五,第2119页。

20 [美]魏斐德:《大门口的陌生人》,第47—48页。

21 《清史稿·列传一百五十八·祥厚传》。

22 (清)曾国藩:《致沅浦、季洪弟》,《曾国藩全集·家书》卷七,第7689页。

23 (清)孙衣言:《会匪纪略》,《孙衣言集·文钞》卷二,第328页。

24 (清)曾国荃:《奏报攻克金陵尽歼全股悍贼并生俘逆酋李秀成洪仁达疏》,《曾国荃集·奏疏》,岳麓书社2008年版,第24页。

25 (清)赵烈文:《赵烈文日记》,中华书局2020年版,第1171页。

26 (清)黄婉华:《题壁诗》,钱仲联编《清诗纪事》,凤凰出版社2004年版,第3992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