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已经相处半天,齐双喜还是不忍直视眼前这人。
织金云纹抹额,黑发及腰,以紫金蛛丝编作九股小辫,紫金锦袍内衬火鼠裘,袖口十二颗珍珠桂圆大小,随折扇轻摇忽明忽灭。
因为过于浮夸,以至于你要先注意到以上,再注意到以下。
那青年男子看上去二十出头,身量修长,比本就高大的齐双喜还要高上两寸,细长眉毛微呈八字,直鼻阔嘴,肤若凝脂。
最好玩的还是那双丹凤眼,滴溜溜的,好像随时随地都在寻找好玩物事一样。
——你说那孙猴子的火眼金睛,是不是就这样的?
——也有点像宝二爷。
——你们再聊聊,我喜欢听。
……
那男子就姓侯,大名侯牡丹。
昨夜路过卧虎山下,察觉灵气振动,赶过去看热闹,这便遇上了村子里的一地零碎。
齐双喜挑了些关键的又不太关键的和他解释,他也很爽快的信了,以至于齐双喜怀疑,他只是想看热闹而已。
然后便热情邀请自己一起上路。
谢了哈,不顺路。
你怎知道不顺路?
我看兄台车头向东,我是要去西。
西好啊,我也可以去西。
我要去吕平镇。
这不巧了,我也要去李萍镇。
于是就这么上了马车厢,毕竟练气六层,打不过,练气六层是阿元说的,齐双喜也怀疑,是不是因为她从来没坐过马车的缘故。
对了,在这个修仙世界里,从来没听说过有修士是骑马的,更遑论是坐马车,更更何况侯牡丹这马车奢华得过分,一黑一白高头大马,上等金丝楠木车厢,雕龙画凤,羊毛毯铺地,顶上一排夜明珠,屁股下摆满各种好酒。
修士一向追求仙气飘飘,如此粗俗做派,简直笑死个人。
“哈哈哈,简直笑死个人~”
讲完某位修士被修士老婆抓奸在床的段子,侯牡丹笑得要岔过气去,袖子又跑马灯似的亮着。
齐双喜不知所谓,陪笑几声,看看脚下被自己踩脏的羊毛毯,再看看两双对比惨烈的靴子,赧然道:“回头我把它洗干净。”
侯牡丹怔住,眼珠子在地上滴溜,好半晌终于明白了,奇道:
“这玩意不是脏了就扔么,还可以洗?”
“当然可以啊,手搓搓就好。”再活一世,自己还是没有奢侈品的命。
“有意思有意思,回头我试试。”侯牡丹郑重点头,忽然半个身子凑过来,压低声音道:“也是个男的。”
“啥?”
“被抓奸在床的,也是个男的。”
……
噗嗤。
哈哈哈哈——
“过不过瘾!好不好笑?!”
“过瘾!给我五!”
“啊?哦。这叫给我五啊,有意思!过瘾!再来——”
啪——
……
——低俗,你们真是低俗!
齐双喜站在床前搓手。
——叫你聊些正事,都聊什么了?抓奸在床?丹炉爆炸?功法看串行?偷看师妹洗澡结果走错师父房间?闭关出来宗门没了?
“更好笑的是,闭关出来宗门有了……”
……
——噗嗤…哼…嗯,这个勉强好笑。
“回头我再跟他唠唠。”齐双喜浑身一松,倒进床里。
他原本还担心这一路太慢,现在去吕平镇路程过半,已开始舍不得起来。
不得不说,有钱就是好啊,这不知是什么产地的丝绸棉被,不知是什么地段的窗外美景,不知是什么牌子的熏香,不知是哪个大师傅做的小点。
一切都很好。
前世那些明星住的酒店也不过如此了吧。
谁说修仙就不能享福呢?
他懒懒转个身,靴子也不脱了,抱住被子,大腿很自然地压上去。
好香。
不知道有没有洗过。
阿元还在悄悄回味那些段子,见齐双喜忽然上床,刚要骂人,但心一软,想这些天折腾,他那么弱,睡一睡又何妨?
然后,她感觉到被子的某个部分,形状变了。
尽管之前几年,她也知道这臭男人身体,原来奇奇怪怪的,但当时齐双喜还是凡人,也就看看而已,修仙之辈,岂会拘泥这种小事。
如今齐双喜踏入练气,又是自己融入元神所助,感觉竟共通了些。
所以脸上怎么燥热起来?
她认真想了想,得出的结论是:
被子何罪?!
一个俯冲,齐双喜惊得从床上弹了起来,脑袋撞塌床顶一角。
砰-砰-
敲门声响,半张脸随着推门长开,眼珠子滴溜溜转了转。
“佩服,齐兄登仙却仍留赤子之心,亲身琢磨那人间奇巧,愚兄差远矣,敢不追随乎?”
说人话。
齐双喜随手将雕花木栏丢到床上,笑道:“多谢侯兄捎我一程,还给我租了那么好的酒……客栈,兄弟我何以为报。”
“何以为报?”
“何以为报!”
侯牡丹这才蹦进房内,小心关上房门,满脸掩不住的欢喜,随手打了个响指。
身周空气开始流动,随后向外旋转,细密无形地将二人包裹,耳中静得砰砰作响,堪比用了一枚隔音符。
“这几天洗澡了没?”侯牡丹凑近一步,齐双喜后退一步。
“没。”
“是不是有点想?“
“不想。”
“我就知道你想,所以亲自过来帮你。”
“阿元……”
“咦?你还说你没来过这里?行家啊。阿缘是最贵的。”
侯牡丹的跑马灯跑得飞快,简直要将人亮瞎,尔后五指轻颤,咧笑道:“这是我让我表弟帮我找的,看看你还能不能认出,哪个是你的阿缘。”
说罢十指虚弹,房内微风渐起,朝无数个方向吹拂,原本落在地砖上的,藏在瓦缝里的无数尘埃,随风而动,在二人面前汇聚,像前世看过的像素画一样,千万个像素点,渐渐汇聚成一个个人像。
好厉害的控制能力,如果用作战斗……
灵气随心念而起。
啪——
齐双喜手臂上一块皮屑轻轻炸响。
侯牡丹歪过脑袋瞥了一眼,尘埃落了几枚。
“不要慌,我们什么交情,还能害兄弟不成?请——看!”
四个女子的“画像”凭空出现在房内,一比一的身量,不仅相貌栩栩如生,有若真人站在面前,连耳环轻颤、衣带飘飘这样的细节,都呈现到了极致!
齐双喜吞了口唾沫,忍不住伸出手指。
侯牡丹得意颔首。
五指掠过一个女子的耳朵,灵力带着几缕发丝,从指尖拂过手心手背。
如沐春风。
“真当好本事。”齐双喜收回手指,心悦诚服。
“齐兄才真当是好本事,愚兄拜服。”侯牡丹深深作揖,长叹道:“我自负风流人间,又自作聪明,带齐兄来这大宋烟花至美之地,一饱人间艳福,未曾想齐兄深藏不露,竟是此地熟客,那土鳖,竟是我自己啊。
烟花?
艳福?
熟客?
这几个词连在一起,齐双喜似乎听懂了,向四个“女子”看去,最后目光落在自己“摸”过的那个。
“她正是阿缘,大宋东南第一美人,愚兄何其有幸,今日便沾了齐兄的光,去一睹那第一美人之芳颜。”
别阿缘阿缘的,我怕阿元听了误会。
齐双喜一颗心砰砰直跳。
别说去干那事,便是多看那些女子几眼,恐怕阿元都会原地爆炸,让自己马上疯掉吧。
“怎么?齐兄不愿成全小弟?”侯牡丹折扇遮了下半张脸,一双丹凤眼竟委屈得滚圆。
——他会去。
齐双喜刚想浩然正气,体内那个声音却先响了起来。
——阿元姐姐,你不用考验我的,咱们这么多年了,我是什么……
——几天没洗澡了?
掐指。
——三天。
——三…算了,也无需骗你,是我,要去看那大宋东南第一美人究竟是多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