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12年正月初三日,冯玉祥搭早车到北京去。行前他把自己所有的一点东西全都送进当铺,换成几块大洋作为川资。
在前门下车,冯玉祥口袋里只剩了八个铜子。一个人没精打彩地随着旅客们走出站台,一面盘算着下车后的行止,一面却又不住地数着口袋里的铜子。一时觉得天地虽阔,世界虽大,独没有自己容身的地方。
正在这样胡思乱想,冯玉祥忽然看见许多旅馆的接客者整齐地在站外排列着。他们手里都拿着旅馆的招牌纸,放大了喉咙,好像在欢迎自己。
冯玉祥也不假思索,顺手随便拈了一张,一看,奇怪的这仍然是他上次住过的那家高升栈。他随着接客者走出站来,随即又被一群欢迎的洋车夫包围起来。好一阵工夫,冯玉祥才冲出重围,走过前门,不久便到西河沿。
高升栈就在这儿的东口上。在旅馆里休息片刻,肚子里一阵辘辘作响,冯玉祥起身呷了一口水,深长地呼了一口气,又不得不开始想到“当当”的事上来。
好在冯玉祥已成了“当当”的老手,进当铺已不感觉苦痛,于是检了随身带来的几件衣服,打成一个包袱,走出栈房,送到当铺里,换了一顿饱餐。当晚便去京防营务处晋见陆将军。
冯玉祥把来意向他说明,陆将军给的答复是让冯玉祥先住着。
客栈里的规矩是两天一算账,到时掌柜的板着面孔进房来,向客人讨房钱。冯玉祥因为不知道这种规矩,所以事先没预备这一着,骤然听说要房钱,不由一时慌了手脚,急得直出汗。
呆了半响,想不出法儿来,于是又只好把身上的坎肩送进当铺里去了。这回得了钱,不待掌柜的向冯玉祥讨索,他就自己把房钱向他付清,免得再看对方的白眼。冯玉祥担负不了这项房钱。就搬到京防营务处住下了。
正月初五,清帝正式发布退位诏书。这时候北京在政治方面、社会方面都乱七八糟,许多令人悲愤的现象,每天不断地听到见到。最出人意料的,就是捕杀革命党的事。
满清政府推翻了,民国建立了,新的当局因革命而握得政权,却反过来仍要仇视革命。社会上凡稍有革命思想和同情革命的人,都被当局者假造一个什么口实,或秘密地予以逮捕,关到监牢中,胡乱处置掉。有时甚至不惜出以暗杀的手段。军队中的革命分子,更大有铲除尽净的样子。
青年军官中,凡是用功读书的,喜欢看报的,喜发议论或喜研究国事的,都一律视为革命党,都在铲除之列。虽然不曾挨户挨室的搜查,但侦探密布,写信、谈话,一举一动,都得分外小心。有时忽然被捕本人还莫名其妙。
在这样的情形之下,人们以为满清遗老所组织的宗社党,与革命党正是对立的,总不致有什么危险了吧?哪知大大不然,宗社党也是不容的。
有一位侦探长郝某,就借此大施敲诈,常常拿不到证据,他就自己捏造一封信,由邮局寄给某一位满清亲贵,比如寄给肃亲王,而后他就到肃亲王门口去等着。
看见信班一来,他就搜出那封信来,作为话柄,说肃亲王是宗社党,危害革命,敲个十万两银子方肯罢休。敲了一次,还要二次三次地去敲。
到后来,肃亲王、顺承王等被通得没奈何,都跑到袁世凯、陆将军跟前去跪着,请赐他们死。亲王所遭遇的尚且如此,旗人中的平民百姓更不用说了。
在北京的一些所谓青年革命者的情形,也很叫人痛心。他们由于热情的驱策,不满意当前的黑暗,确乎抱着大志,想为国家社会做一番事业。
可是不久他们因干革命,或谈革命,受了一点挫折,吃了一点亏苦之后,就立刻心灰意懒,一变而为悲观主义者,有的反而终天痛骂起革命来,有的甚至向黑暗投降,拿革命来升官发财。
就冯玉祥所熟知的,有许多青年志士,有的勤苦耐劳,真诚不苟,的确是以教徒的虔诚去献身革命的,可是经了一次打击,就变成另外一个人,成天埋身八大胡同中,纵情享乐,再也不提革命这回事了。
有的则热情如火,平常高谈阔论,拍桌顿脚,热泪泉涌,真是好样儿的革命志士,可是在北京社会上混不多天,也就变了样儿,也是成天打牌喝酒,吸鸦片,逛胡同,昔日的革命志士立刻成为吃喝嫖赌吹的健将了。
这真叫人看着太痛心了。当时有一位李六庚老先生,看着这些情形,忧愤至极,每天早上提着一面锣,到八大胡同去打六更,嚷着说:“你们这些青年革命者还不醒醒吗,国家马上就要完了!”
有时大白天里,他老先生打着灯笼,在大街上跑来跑去,问他干什么,他就眼泪汪汪地说道:“我找人!我成天看不见人,这地方尽是鬼!”后来李老先生竟因此精神失常,忧愤而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