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玉祥的部队在开驻禄米仓之前,曾经奉开一营人到新乡驻防的命令。当时遵令开去的,是孙振海带领的第三营。
孙振海的外号叫做“孙气”。这人做事虽然热心,但读书太少,欠缺修养,最好意气用事,加上他那一营的官佐,又都是杂凑而来,因此官民之间,老是闹意见。
孙振海去新乡之前,冯玉祥很是踌躇,怕他弄不出好结果,不幸他所挂虑的事情,终于到来了。一天第三营营副同三个哨长,共同来了一个报告,指摘了孙振海一堆罪状:一、不给目兵开水喝;二、公费悉入私囊;三、胆量太小,遇事慌张;四、疑心病太大;五、言过其实;……每条底下还都列举很多的事实。
冯玉祥接到这个报告,就拿去见陆将军,请示他怎么办。陆将军也接到同样的报告,他主张冯玉祥亲自去新乡查考一番。冯玉祥回到营里,略作布置,即带了一个护兵,当天就搭平汉车去新乡。
冯玉祥乘的是晚车,开车的时候,已经四点,过了高碑店,夜幕渐渐落下,窗外的景物都依稀辨不清楚。火车走得很慢,好像快到了磁州的时候,他问茶房:“离新乡还有几站?”
茶房说:“还有四站。”
冯玉祥就叮嘱护兵王炳友说:“记着,再过四站,咱们就下车,不要走过了。”
“再有四站,咱就下车。”护兵又重复了一句。
叮嘱好了,冯玉祥把外套一围,就在车凳上斜靠着。这时一轮皓月,正从窗外射进来,照着车内,起了一层淡黄的烟幛。一些被称为睡狮的同胞,纵横狼藉地散乱在车凳上,有的在打盹,有的却耸着肩膀吸香烟,除了断续的像雷也似的鼾声之外,一切都静悄悄地。
在月光下,冯玉祥左右前后看着,他们那些黄色的脸上,都满覆着很深的皱纹,这正表明着他们都是长年在外,饱经艰苦的。到了这时,不禁也触动他的乡愁。
火车向南奔驰着,冯玉祥的心头腾起许多麻乱的思绪。过去,未来,想来想去,没个完结。这样没头没脑沉思着,不久也就蒙眬入睡。但始终只是似睡非睡的状态,车轮轧轧前进的声音,我都能模糊听见。
一站一站地过去了,听着到了四站头上了,冯玉祥蓦地听见王炳发说:“到站了,下车。”
匆忙地把东西提了下车,两人缓步向站外走。这时站台上正停有一辆二把手小车,冯玉祥就把行李卷同箱子放上去,叫车夫推着。走出站约莫大半里路,王炳发突然叫喊起来:“错了,那不是岳王庙吗?”
冯玉祥一听很惊愕,抬头一看,前面不远果然巍然矗立着那座俎豆千秋的岳王庙。这时他的两只腿就像被吸铁石吸住了一样,停在那儿,一动也不动,呆呆地直发愣。
车夫回过头来问道:“你们到底上哪儿去呀?”
“上新乡。”
“错了!错了!这是汤阴县呀。”车夫说完话,把车子一放,也木挺挺地站住了。
这事到后来冯玉祥想起来,还不免掩面,想不到竟然闹了这么一场笑话。只记着过四站就下车,也没想到四站过后,是否果然就是新乡。
这时火车已向前开走了,想再上去已不可能。到城里找栈房去住宿,离车站又太远,而且第二天早晨,又须赶回来。不得已,就在车站附近找了一家粮食店,权且借宿了一宵。
第二天一早,冯玉祥乘了一辆拉煤的车,云天雾地地拖到了新乡。不料事有凑巧,冯玉祥在北京上车的时候,遇着一位第三营的军需长,他也是乘车回新乡的。冯玉祥在汤阴耽误了一夜,这工夫他早已到了新乡。冯玉祥来新乡的消息,他已事先报告给他的营长了。
孙振海听说冯玉祥来新乡了,一时慌了手脚,当夜就去各栈房里找冯玉祥,所有的新乡栈房都找遍了,连个影儿也没见到。这样一来,益发增加了他的疑心病。他决没料到这时冯玉祥还在汤阴车站一家粮食店蒙头高卧呢。
冯玉祥到新乡下车,径到营部里去。孙振海见了他,那种局促不安的样子,使他不禁发笑,同时也很使他诧异。
还没等着冯玉祥开口,孙振海就一口咬定说:“我的事情,您已经查明了。我知道您昨天就到了,什么事您全都查明白了,用不着我来多说了。”
冯玉祥听了他的话,晓得他是误会了。就向他解释,把在汤阴县耽误了一夜的事告诉了他,但他始终不肯相信,仍然肯定地说,已经把他的事情都已经查明了。
经过详细查询之后,才知道所报告的几条,并不完全确实。原因只在孙振海初任营长,缺少经验阅历,又加神经过敏,疑心太重,处事往往不能沉着。
他这次到新乡驻防,原为防范土匪。因此他就整天想着防匪的事,看见什么都要联想到土匪的事上面来,甚至看见车夫小贩,也要生疑心,想着这怕是土匪的探子吧。他一营人开到这里,分作数处驻扎,他成天往来各处,叮嘱弟兄,提防土匪,准备进击。
有一天,附近一个地方演戏酬神,夜里放起鞭炮来。他听了就慌了手脚,立刻部署一切,神情举措,很不镇静。以此,官佐都瞧他不起。
此外,平日总还有些噜嗦事,得罪了人家。我觉得这是经验太少之过,阅历深了,自会沉着起来的。阅历重要,同时读书也极要紧,二者并进,互相补正,方才真有进益。先贤给我们的教训,也是这样的。
当时冯玉祥把孙振海重重地教导申斥了一顿,一场风波,方始平息。
这次到新乡,冯玉祥顺便做了一件很重要的事,就是对于营中挂病号的弟兄,都亲自看了一下,分别加以抚慰。他看过病房同士兵的寝室,深深地感到中国的士兵生活,实在太可怜。只要稍能避风遮雨,无论什么地方,都叫士兵去住。这同欧美国家的军队比起来,相差太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