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老药

暮色漫过山棱。

季咸十指缠满墨绿。

粗布裹缠的小腿筋肉,虬结如老参。

他翕动鼻翼。

草木清苦气,随秋风沁入肺腑。

“识途境辨土腥气,能采到七叶重楼已是造化。”

少年轻笑。

“可要循着药香,寻得老药,才算真正摸到知味境的门道。”

季咸垂目细看。

常年攀岩的趾缝,结着厚茧,却泛出玉色温润。

昨日。

分明负篓攀崖,还觉气短。

今日。

少年背着几十斤药草,竟如游鳞溯水。

果然。

如《药经》上说,气养形神,境通天地。

若说二境知味,便能辨百药走向。

待到五境造化......

季咸仰头。

万仞绝壁,吞没残阳。

山棱起伏,如苍龙脊骨。

少年在心底盘算。

雾灵芝,双生茯苓和赤纹石斛。

这类上了年份的宝贝,须得送到药市的老字号。

像济世堂那些老药工,最懂行市。

不会像马三姑,孙老九这般压他的价。

至于寻常的草药,车前草留着熬消暑茶。

忍冬藤,倒是适合阴干后浸酒。

背篓里用油纸裹得最严实的,是五株朱血藤。

这般年份的补血老药。

若遇上走镖的武师,或是内家拳的师父,怕是能抵得寻常人家半年的嚼用。

他估摸着这趟换来的银钱。

既要够抓齐姐姐的药方,又得恰好卡在,不会惹人眼红的数目。

青崖寨的药市里,不知多少双眼睛,在药材担子间来回逡巡。

季咸唇角止不住地上扬。

他哼着前世的采药山谣,朝着药市去了。

“呦喂——

竹篓儿轻晃露水摇

青苔阶上日光跳

乌药探头石斛笑

茯苓裹着松香跑

呀哈——”

青崖寨分作内外两寨,盘踞在苍梧山坳里。

外寨贴着山崖搭建。

满眼都是茅草顶的矮屋。

捣药青汁顺着石缝流淌。

佝偻药农背着竹篓穿行,苦涩药味弥漫其中。

穿过外寨大门便见内寨。

那是大户人家住的地方。

季咸没进去过,只是依稀透过门缝打量着里面。

他只记得,最深处藏着那间青砖黑瓦的丹坊。

外寨主道两侧,立着吊脚楼。

有生药铺、皮货行、山珍栈等,依次沿街排开。

除此之外,青崖寨有两座大集市,全都处在外寨中心。

其一便是药市,这里最是喧闹。

二十多头骡马,驮着成捆药材在此卸货。

出山的路子也得经过此处。

穿麂皮坎肩的脚夫,吼着号子。

油布包裹的药材,堆得比人还高。

汗味混着杜仲辛气,不断缭绕。

其二便是山货市,也是热闹十足。

常有大户的护家武师出来,寻货补气血。

猎户们挎着开山刀,倚在摊前。

新剥的熊皮,滴着血珠,箩筐里的鹿肉,沾满血水。

沾泥手掌,把铜钱搓得发亮。

讨价声和獒犬低吼,搅成一片,活像闯进了野兽窝。

“阿季!这些日子跑哪儿去了?莫不是被山魈掳了去!”

“好家伙,这背篓都要胀破了!该不会摸进断龙崖了吧?”

背药篓的少年刚踏进药市,七八个采药人便围了上来。

有人微微掀开篓盖,顿时惊得倒吸凉气。

“赤纹石斛少说三对,双生茯苓...这成色怕是十年往上的!”

旁边戴斗笠的汉子怪叫起来。

“雾灵芝!还是二十五年份的!”

手指悬在银白纹路上方颤抖。

愣是没敢触碰这金贵药材。

最先开口的斗笠汉子,却是嗤笑。

“你们眼力不够啊,没瞧见油纸里裹着的宝贝?”

他指着篓底黄纸包。

几缕暗红须茎从缝隙钻出来,

“朱血藤!这品相送去济世堂,少不得换这个数...”

他五指张开晃了晃。

人群顿时炸开锅。

几个年轻采药人踮脚张望,年长的则不住咂嘴。

往日,能采着雾灵芝便是撞大运,这背篓里的药材,却样样金贵。

有人推搡着季咸催促:“快去济世堂!王掌柜前日还悬赏求购朱血藤呢!”

济世堂是县里药行在青崖寨设的分号。

虽需向总号交提成,但定价公道。

不像马三姑那帮人,既要压价又要抽头。

季咸抹了把额间汗水,在众人灼灼目光中,穿过药摊。

那里摆着的寻常草药,此刻都成了黯淡陪衬。

季咸跨进济世堂。

堂内。

弥漫着淡淡药香,七八个学徒正在分拣药材。

柜台后转出个穿靛青绸衫的老头子。

面白山羊须,看见来人便笑。

“季小哥又带好货来了?”

“让我瞧瞧......嚯!这品相的雾灵芝可少见,根须完整得很!”

“还有这双生茯苓也是难得啊!”

王掌柜捏着山羊胡,凑近药篓,掀开一看。

雾灵芝十指粗,伞盖隐现云纹。

双生茯苓形如婴孩,断面渗出脂膏,还有那些赤纹石斛...

好家伙!

王掌柜顿时轻吸一口气,手指微颤,掀开油纸包。

三株拇指粗细的朱血藤,赤红似血。

根须间,还沾着苍梧山特有的赭色岩屑。

“朱血藤?还是三十年往上的老藤!”

“前日,仁心堂的赵大夫还说,如今山里这宝贝比野山参还稀罕......”

“为了这根藤,我攀了三道崖。”

季咸解开缠在腰间的粗麻绳,露出几处磨损严重的结扣。

“您看这采药索,被山石磨得只剩三成韧劲,回头还得找人重新编过。”

王掌柜抚着油纸包像摸着美玉,闻言笑道:

“值当的!这等成色的朱血藤,换百条采药索都使得。”

“双生茯苓和赤纹石斛也一并过秤吧,今日市价正好。”

正说着从柜台取出戥子,算盘拨得噼啪作响。

“雾灵芝品相不错,作价八钱,双生茯苓两对算你六钱。”

“赤纹石斛根须完整,作价......”

算珠碰撞声突然加重,手指按住朱血藤。

“最难得是这三株!三十年生的朱血藤,之前猎寮的少东家早早预定,给了足银七两。不过嘛...”

算盘噼啪一扣:“刨去进山的脚力钱、背篓过秤的损耗,加上药行的抽水钱......共八两三钱又五十文...”

话音未完,季咸眼眸一缩。

眼角余光瞥见门口,裙裾一闪。

药香里,忽然混进茉莉头油的气味。

他后颈寒毛倏地竖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