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天光未亮,陆青禾便醒了。
窗外还是一片沉沉的黛蓝色,隐约能听到远处山林里早起的鸟鸣。
她轻手轻脚地起身,穿好那身洗旧的布衫,将小包袱重新系紧,里面除了换洗衣物,最重要的便是那枚贴身藏好的铁牌。
同屋的柳燕和石妹还在沉睡。
她推开房门,山间清晨凛冽的空气扑面而来,让她精神一振。
韩立已经等在了院中,搓着手,哈出一口白气,脸上既有期待也有一丝紧张。
“青禾,你说墨师叔……严厉不?”韩立凑过来,压低声音问。
“不知。”陆青禾摇了摇头,目光望向通往后山的那条小径,
“去了便知。”
两人凭着昨日周管事的指点,沿着清客院后方一条更为幽静的石子路向上走去。
路两旁树木愈发茂密,雾气氤氲,只能听到彼此的脚步声和呼吸。
走了约莫一刻钟,前方出现一道竹篱,围着一处依着山势修建的院落。
几间朴素的屋舍,院中晾晒着不少草药,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郁而复杂的药香。
院门虚掩着。
两人对视一眼,韩立上前,轻轻叩响了门环。
“进来。”墨老那沙哑平淡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推开院门,只见墨老正坐在院中一张石桌旁,桌上摆着几个簸箕,里面摊着各式各样的药材,他正低头分拣着。
晨光熹微,落在他干瘦的身形和那根靠在桌边的黄木拐杖上。
“墨师叔。”陆青禾和韩立连忙躬身行礼。
墨老抬起头,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扫过他们,并未让他们起身,只是淡淡道:
“既来了,便要守我这药房的规矩。第一,未经允许,不得擅动任何药材器物;
第二,吩咐你们做的事,须得一丝不苟完成,不得懈怠,更不得多问;
第三,看到、听到的任何事,不得外传。记住了?”
“记住了。”两人齐声应道。
“嗯。”墨老放下手中的药材,指了指西侧一间看起来像是库房的屋子,
“韩立,你去把那间屋子里的柴火劈了,要匀称,不可过大过小。
劈完后,将药圃东角那几垄地翻了,土要细,不能有石块。”
韩立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第一天来就是干这些粗活,但还是立刻应道:
“是,师叔!”
墨老又看向陆青禾:“你,随我来。”
陆青禾跟着墨老走进正中的一间屋子。
屋内光线稍暗,靠墙立着几个高大的药柜,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药材名称。
中央是一张长条木案,案上摆放着药碾、切药刀、小秤等物,角落里还有一个正在冒着轻微热气的炭炉,
上面坐着一个陶制药罐,散发出苦涩的气味。
“认得几味药材?”墨老问。
“只认得些乡下常见的,如车前草、金银花、艾叶之类。”陆青禾老实回答。
墨老从案几旁的簸箕里抓起一把干枯的、根须纠缠的褐色药材:“这个呢?”
陆青禾仔细看了看,摇摇头:“不认得。”
“这是地根藤,性寒,需文火慢焙,去其寒毒,方能入药。”
墨老将药材丢回簸箕,语气没有任何起伏,
“今日,你便学着处理这个。
用那边的竹刀,将其上的细小根须剔除干净,不可伤及主根。
处理好的,放在这个竹筛里。”
他又指了指墙角一个半人高的木桶:
“那里有清水,随时净手,不可将污秽带入药材中。”
交代完毕,墨老便不再理会她,自顾自地走到药柜前,拉开抽屉,取了几味药,又回到炭炉旁。
专注地看着那咕嘟冒泡的药罐,不时用一根木勺轻轻搅动。
陆青禾走到长案前,拿起那把轻巧锋利的竹刀,又看了看那堆看起来杂乱无章的地根藤,深吸了口气,开始动手。
这活计需要耐心和细致,倒正合她的性子。
她小心翼翼地用刀尖挑开纠缠的根须,一点点地将它们与主根分离,动作从生疏渐渐变得熟练起来。
屋内只剩下药罐咕嘟的声音,以及陆青禾手中竹刀轻微的刮擦声。
墨老始终背对着她,沉默得像一尊石像。
空气中弥漫的苦涩药味似乎也变得更加浓重,沉甸甸地压在胸口。
时间一点点过去,日头渐高,阳光从窗户纸透进来,在布满工具的木案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陆青禾揉了揉有些发酸的手腕,抬头看了看墨老的背影,他依旧维持着那个姿势,仿佛能站到地老天荒。
院子里传来韩立劈柴的沉闷声响,很有节奏,一下,又一下。
快到中午时,墨老终于动了。
他熄了炭炉,将药罐里的汁液倒入一个瓷碗中,那药汁浓黑如墨,气味更加刺鼻。
他端着碗,走到陆青禾身边,看了一眼竹筛里她处理好的地根藤。
“太慢。”他只看了一眼,便下了评语,声音依旧平淡,“而且,根须未净。”
陆青禾心中一紧,低头看去,果然发现几处细微的根须残留。
“重新处理。”墨老说完,端着那碗药汁,走出了屋子。
陆青禾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又看了看那筛药材,抿了抿唇,拿起竹刀,将那些处理过的地根藤又仔细检查、修整了一遍。
在这里,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晌午时分,有一个哑仆送来午饭,依旧是简单的饭菜,但比清客院的似乎精细些。
吃饭时,韩立凑过来,额上带着汗珠,低声道:
“青禾,你那边咋样?墨师叔好像一直没怎么说话?”
陆青禾点点头:“嗯,只吩咐做事。”
“我也是,劈柴,翻地,都是力气活。”韩立扒了口饭,含糊道,
“不过也好,比听那些之乎者也的规矩强。”
下午,陆青禾继续处理那些仿佛永远也弄不完的地根藤。
或许是上午被指出不足,她更加专注,速度也快了些许,手下愈发精准。
墨老偶尔会进来,查看一下她的进度,或是从药柜里取些药材,并不多言。
直到夕阳西斜,将窗纸染成橘红色,墨老才再次开口:
“今日便到此。明日早些来,将这些处理完。”
“是,师叔。”
陆青禾和韩立走出药房小院时,都松了口气。
山间的晚风带着凉意,吹散了沾染一身的药味。
“这位墨师叔,可真够闷的。”韩立伸展着有些酸痛的胳膊,
“不过,好像也没传说中那么吓人?”
陆青禾没有答话。
她回头望了一眼那掩映在竹林深处、暮色中更显寂静的院落。
墨老的沉默,与其说是平和,不如说是一种深不可测的隔绝。
那双眼睛,看过来时,仿佛能穿透皮囊,直抵内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