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识药

日子在药香与沉默中悄然滑过,转眼已是一月有余。

陆青禾渐渐习惯了药房的节奏,手法也愈发纯熟。

那日蛇涎草带来的短暂异样被她深埋心底,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涟漪散去后,表面恢复平静,唯有她自己知道,水下曾有过波动。

这日,她正按照要求,将一批晾晒好的三七主根,按粗细、成色分门别类。

墨老罕见地没有待在里间或是药柜前,而是坐在院中石凳上。

面前石桌上摊开一本纸页泛黄、边角磨损的薄册子,册子旁放着几株刚采来不久、还带着泥土的草药。

韩立则在院子另一头,吭哧吭哧地清洗着几个巨大的药渣桶,浓重苦涩的气味随风飘散。

“陆青禾。”墨老的声音从院中传来。

陆青禾放下手中的三七,净手后走到院中:“师叔。”

墨老的目光并未从册子上抬起,枯瘦的手指点了点桌上的几株草药:“认得这几样么?”

陆青禾上前一步,仔细辨认。一株叶片狭长,边缘有细密锯齿,开着小簇淡紫色花朵;

一株茎秆呈暗红色,叶片肥厚,顶端结着几颗绿豆大小的青色浆果;

还有一株形似野菊,却通体银白,在日光下泛着奇异的光泽。

她摇了摇头:“弟子只认得那株开紫花的,似乎是‘断肠草’,有剧毒。另外两株,未曾见过。”

“暗红茎秆的,是‘血粟藤’,其浆果未成熟时毒性猛烈,成熟后反可入药,活血化瘀。

通体银白的,是‘月影兰’,只生于背阴岩缝,极为罕见,有麻痹之效。”

墨老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谈论天气,而非这些足以致命的毒物。

他抬起眼,那双深潭般的眸子看向陆青禾:

“药理药理,不知其性,不明其理,如何成药?

从今日起,你处理药材时,需记下其名、其状、其性。

若有不明,可问。”

陆青禾心中微震。

这是墨老第一次主动向她传授药理知识,虽然依旧是那副冷淡口吻。她垂首应道:

“是,弟子谨记。”

墨老复又低下头,看着那本册子,不再言语。

陆青禾默默退回屋内,继续分拣三七,心思却活络开来。

墨老为何突然开始教她认药?

而且是这些带着毒性的药材?

她想起之前处理过的蛇涎草,还有更早一些,那些需要小心火候、据说药性猛烈的矿石粉末……

墨老炼制的,似乎并非寻常治病救人的药物。

傍晚收工时,韩立累得几乎直不起腰,嘟囔着:

“总算洗完了,这药渣味,腌入味儿了都!”

陆青禾帮他拎起一个空桶,两人一同往回走。

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长长。

“青禾,墨师叔今日好像跟你说话了?”

韩立好奇地问,“我看他指着那几棵草。”

“嗯,教认了几味药材。”陆青禾语气平静。

“真的?”韩立眼睛一亮,“都说什么了?有没有教点厉害的?

比如那种吃了能力大无穷的?”

陆青禾看了他一眼,摇摇头:“只是说了名字和药性,那几株……大多有毒。”

“有毒?”韩立缩了缩脖子,咂舌道,

“乖乖,墨师叔怎么尽弄这些玩意儿……不过也好,总比我整天洗桶强。”

他又乐观起来,“至少你能学点真东西了。”

陆青禾没有接话。

学是真学,但学的究竟是什么,背后又藏着什么,她心里没底。

自那日后,墨老果然会时不时地在她处理药材时。

点出几味药的名称和特性,有时是普通的活血草药,有时则是闻所未闻的奇毒之物。

他讲解时毫无波澜,仿佛毒与药在他眼中并无区别。

陆青禾则默默记下,不敢有丝毫错漏。

这日,她正在小心剥离“枯心兰”的叶脉,这工作需要极大的耐心和稳定性。

她已经失败了数次。

墨老悄无声息地走到她身后,看着她略显僵硬的动作。

“心浮气躁,如何成事?”沙哑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陆青禾手一抖,差点将一片叶子扯破。

“枯心兰,叶脉坚韧而叶肉脆弱,需用意不用力。

你的心思,全在‘不能失败’上,手下自然僵硬。”

墨老淡淡道,“放松肩臂,呼吸放缓,将意念集中于指尖,感受叶脉的走向,而非与之对抗。”

陆青禾依言尝试,深吸一口气,慢慢吐出,努力放松紧绷的肩颈和手臂,将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镊子尖端与那纤细叶脉的接触点上。

渐渐地,手下似乎真的顺畅了些许,剥离的动作不再那么滞涩。

墨老看她调整过来,便不再多言,转身取了几味药,又回到里间。

整个过程,陆青禾怀中的铁牌毫无反应。

她看着墨老消失在门后的背影,心中疑惑更深。

这位看似冷漠的师叔,偶尔流露出的指点,却又精准得可怕。

他到底是个怎样的人?

夜里,她借着窗外微弱的月光,用炭笔在随身带来的、

原本用来记杂事的空白纸页背面,悄悄记下近日认识的药材名称和特性。

当写到“蛇涎草”时,她的笔顿了顿,下意识地摸了摸胸口。

铁牌依旧冰凉。

墨老的传授是机缘,却也可能是深渊。

而她能做的,只有抓紧一切可能学到的东西。

同时,更加小心地藏好自己所有的秘密,包括那枚时而不安分的铁牌。

山风穿过窗隙,带来远处隐约的狼嚎,悠长而苍凉。

陆青禾吹熄了桌上那盏如豆的油灯,室内陷入一片黑暗。

山间的晨雾尚未散尽,清客院后方一片特意平整出来的空地上,二十二名记名弟子已列队站好。

负责传授基础武功的,是一位姓李的教习,身形精悍,眼神锐利,据说曾是七玄门的外务好手,因伤退下来教导新人。

“今日起,传授你们本门筑基拳法——‘伏虎拳’!”

李教习声若洪钟,在山谷间回荡,

“此拳法刚猛直接,练的是筋骨,壮的是气血,打的是根基!都给我看仔细了!”

说罢,他拉开架势,双拳紧握,步伐沉稳,一招一式演练开来。

拳风呼啸,虽无内力加持,却自有一股凌厉气势,看得少年们心驰神往。

陆青禾站在队伍中段,目不转睛地盯着李教习的动作,努力记下每一个细节。

她注意到,站在前排的张扬,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手脚甚至不自觉地跟着微微比划,显然有些底子。

而她身边的韩立,则瞪大了眼睛,嘴里无声地念叨着什么,像是在默记招式名称。

一套拳法演练完毕,李教习气息丝毫不乱,沉声道:

“现在,跟着我的口令,分解动作!第一式,猛虎出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