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在药香与沉默中悄然滑过,转眼已是一月有余。
陆青禾渐渐习惯了药房的节奏,手法也愈发纯熟。
那日蛇涎草带来的短暂异样被她深埋心底,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涟漪散去后,表面恢复平静,唯有她自己知道,水下曾有过波动。
这日,她正按照要求,将一批晾晒好的三七主根,按粗细、成色分门别类。
墨老罕见地没有待在里间或是药柜前,而是坐在院中石凳上。
面前石桌上摊开一本纸页泛黄、边角磨损的薄册子,册子旁放着几株刚采来不久、还带着泥土的草药。
韩立则在院子另一头,吭哧吭哧地清洗着几个巨大的药渣桶,浓重苦涩的气味随风飘散。
“陆青禾。”墨老的声音从院中传来。
陆青禾放下手中的三七,净手后走到院中:“师叔。”
墨老的目光并未从册子上抬起,枯瘦的手指点了点桌上的几株草药:“认得这几样么?”
陆青禾上前一步,仔细辨认。一株叶片狭长,边缘有细密锯齿,开着小簇淡紫色花朵;
一株茎秆呈暗红色,叶片肥厚,顶端结着几颗绿豆大小的青色浆果;
还有一株形似野菊,却通体银白,在日光下泛着奇异的光泽。
她摇了摇头:“弟子只认得那株开紫花的,似乎是‘断肠草’,有剧毒。另外两株,未曾见过。”
“暗红茎秆的,是‘血粟藤’,其浆果未成熟时毒性猛烈,成熟后反可入药,活血化瘀。
通体银白的,是‘月影兰’,只生于背阴岩缝,极为罕见,有麻痹之效。”
墨老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谈论天气,而非这些足以致命的毒物。
他抬起眼,那双深潭般的眸子看向陆青禾:
“药理药理,不知其性,不明其理,如何成药?
从今日起,你处理药材时,需记下其名、其状、其性。
若有不明,可问。”
陆青禾心中微震。
这是墨老第一次主动向她传授药理知识,虽然依旧是那副冷淡口吻。她垂首应道:
“是,弟子谨记。”
墨老复又低下头,看着那本册子,不再言语。
陆青禾默默退回屋内,继续分拣三七,心思却活络开来。
墨老为何突然开始教她认药?
而且是这些带着毒性的药材?
她想起之前处理过的蛇涎草,还有更早一些,那些需要小心火候、据说药性猛烈的矿石粉末……
墨老炼制的,似乎并非寻常治病救人的药物。
傍晚收工时,韩立累得几乎直不起腰,嘟囔着:
“总算洗完了,这药渣味,腌入味儿了都!”
陆青禾帮他拎起一个空桶,两人一同往回走。
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长长。
“青禾,墨师叔今日好像跟你说话了?”
韩立好奇地问,“我看他指着那几棵草。”
“嗯,教认了几味药材。”陆青禾语气平静。
“真的?”韩立眼睛一亮,“都说什么了?有没有教点厉害的?
比如那种吃了能力大无穷的?”
陆青禾看了他一眼,摇摇头:“只是说了名字和药性,那几株……大多有毒。”
“有毒?”韩立缩了缩脖子,咂舌道,
“乖乖,墨师叔怎么尽弄这些玩意儿……不过也好,总比我整天洗桶强。”
他又乐观起来,“至少你能学点真东西了。”
陆青禾没有接话。
学是真学,但学的究竟是什么,背后又藏着什么,她心里没底。
自那日后,墨老果然会时不时地在她处理药材时。
点出几味药的名称和特性,有时是普通的活血草药,有时则是闻所未闻的奇毒之物。
他讲解时毫无波澜,仿佛毒与药在他眼中并无区别。
陆青禾则默默记下,不敢有丝毫错漏。
这日,她正在小心剥离“枯心兰”的叶脉,这工作需要极大的耐心和稳定性。
她已经失败了数次。
墨老悄无声息地走到她身后,看着她略显僵硬的动作。
“心浮气躁,如何成事?”沙哑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陆青禾手一抖,差点将一片叶子扯破。
“枯心兰,叶脉坚韧而叶肉脆弱,需用意不用力。
你的心思,全在‘不能失败’上,手下自然僵硬。”
墨老淡淡道,“放松肩臂,呼吸放缓,将意念集中于指尖,感受叶脉的走向,而非与之对抗。”
陆青禾依言尝试,深吸一口气,慢慢吐出,努力放松紧绷的肩颈和手臂,将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镊子尖端与那纤细叶脉的接触点上。
渐渐地,手下似乎真的顺畅了些许,剥离的动作不再那么滞涩。
墨老看她调整过来,便不再多言,转身取了几味药,又回到里间。
整个过程,陆青禾怀中的铁牌毫无反应。
她看着墨老消失在门后的背影,心中疑惑更深。
这位看似冷漠的师叔,偶尔流露出的指点,却又精准得可怕。
他到底是个怎样的人?
夜里,她借着窗外微弱的月光,用炭笔在随身带来的、
原本用来记杂事的空白纸页背面,悄悄记下近日认识的药材名称和特性。
当写到“蛇涎草”时,她的笔顿了顿,下意识地摸了摸胸口。
铁牌依旧冰凉。
墨老的传授是机缘,却也可能是深渊。
而她能做的,只有抓紧一切可能学到的东西。
同时,更加小心地藏好自己所有的秘密,包括那枚时而不安分的铁牌。
山风穿过窗隙,带来远处隐约的狼嚎,悠长而苍凉。
陆青禾吹熄了桌上那盏如豆的油灯,室内陷入一片黑暗。
…
山间的晨雾尚未散尽,清客院后方一片特意平整出来的空地上,二十二名记名弟子已列队站好。
负责传授基础武功的,是一位姓李的教习,身形精悍,眼神锐利,据说曾是七玄门的外务好手,因伤退下来教导新人。
“今日起,传授你们本门筑基拳法——‘伏虎拳’!”
李教习声若洪钟,在山谷间回荡,
“此拳法刚猛直接,练的是筋骨,壮的是气血,打的是根基!都给我看仔细了!”
说罢,他拉开架势,双拳紧握,步伐沉稳,一招一式演练开来。
拳风呼啸,虽无内力加持,却自有一股凌厉气势,看得少年们心驰神往。
陆青禾站在队伍中段,目不转睛地盯着李教习的动作,努力记下每一个细节。
她注意到,站在前排的张扬,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手脚甚至不自觉地跟着微微比划,显然有些底子。
而她身边的韩立,则瞪大了眼睛,嘴里无声地念叨着什么,像是在默记招式名称。
一套拳法演练完毕,李教习气息丝毫不乱,沉声道:
“现在,跟着我的口令,分解动作!第一式,猛虎出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