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们连忙模仿,一时间空地上一片混乱。
有人同手同脚,有人下盘虚浮,更有甚者直接把自己绊倒。
李教习面色不变,穿梭在队伍中,不时用手中那根细长的藤条点在某人的胳膊或腿脚上。
“腰背挺直!力从地起!”
“拳不是这样握的!腕要直,指要扣!”
“步子!步子稳不住,打什么拳?”
藤条点在自己胳膊上时,带着轻微的刺痛,陆青禾咬紧牙关,努力调整着别扭的姿势。
她常年做的是精细活,这般大开大合、需要气力的动作,对她而言颇为吃力,只觉得四肢僵硬,腰背酸胀。
“第二式,黑虎掏心!”
“第三式,饿虎扑食!”
一上午就在这枯燥而艰辛的分解练习中度过。
待到李教习宣布休息时,大部分孩子都已汗流浃背,瘫坐在地上,哎哟声此起彼伏。
韩立揉着发酸的手臂,凑到陆青禾身边,龇牙咧嘴道:
“我的娘诶,这比劈柴翻地还累人!青禾,你咋样?”
陆青禾用袖子擦了擦额角的汗,气息还有些不稳:
“还好。”
她目光扫过不远处正被几个跟班围着的张扬,他虽也流了汗。
气息却比旁人匀称许多,显然家传的底子起了作用。
下午,依旧是药房的活计。
陆青禾觉得胳膊腿都像是灌了铅,处理药材时,手指甚至有些微不可察的颤抖。
她强忍着不适,专注于手中的“枯心兰”,按照墨老前日的指点,放松心神,用意不用力,一点点剥离着那脆弱的叶脉。
墨老今日似乎格外沉默,大部分时间都待在里间,偶尔出来取药,目光扫过陆青禾略显疲惫却依旧专注的侧脸,并未多言。
直到傍晚,陆青禾将最后一片完美剥离了叶脉的枯心兰叶片放入玉盒,才轻轻舒了口气。
“今日学了伏虎拳?”墨老沙哑的声音突兀地响起,不知何时已站在她身后。
陆青禾心中一凛,连忙起身:
“是,师叔。”
“感觉如何?”
“弟子……觉得筋骨僵硬,气力不济。”她老实回答。
墨老浑浊的眼睛里看不出情绪,只是淡淡道:
“拳法是死的,人是活的。
打拳不是用蛮力,需配合呼吸,调动气血。
只知模仿外形,不知内里运转,练到死也不过是个空架子。”
他顿了顿,似乎只是随口一提:
“呼吸之法,可问李教习。
若他不懂……”后面的话他没说,只是拄着拐杖,慢悠悠地走开了。
陆青禾怔在原地,咀嚼着墨老的话。呼吸?配合气血?
回去的路上,她一反常态地沉默,反复回想着上午李教习演练拳法时的状态,似乎……
他的呼吸确实与动作有着某种奇特的韵律。
“青禾,你想啥呢?魂都丢了。”韩立碰了碰她胳膊。
“韩立,你打拳的时候,注意呼吸了吗?”陆青禾问。
“呼吸?”韩立一愣,挠挠头,
“喘气都来不及,哪还顾得上这个?”
夜里,陆青禾躺在床铺上,没有立刻睡着。
她悄悄回忆着伏虎拳的招式,尝试着调整自己的呼吸。
吸气时蓄势,呼气时发力……
几次尝试下来,虽依旧生涩,却似乎感觉到一丝微弱的不同,僵硬的肢体仿佛找到了一点松动的契机。
接下来的日子,白天练拳,下午制药,成了固定的节奏。
陆青禾开始有意识地观察李教习的呼吸,并在自己练习时默默尝试。
起初毫无头绪,反而更加手忙脚乱,但她没有放弃,一点点地摸索、调整。
数日后的一个下午,她正在药房分拣一批新送来的茯苓。
因着连日练拳,手臂酸痛尚未完全消退,动作不免比平日迟缓了些。
墨老从里间走出,看了她片刻,忽然开口:
“手伸过来。”
陆青禾不明所以,依言伸出右手。
墨老枯瘦的手指搭上她的手腕,力道不轻不重。
他的指尖带着一丝凉意,皮肤粗糙得像老树皮。
陆青禾能感觉到他手指在她腕骨附近的几处轻轻按压,像是在探查什么。
片刻后,他松开手,语气依旧平淡:
“气血运行滞涩,肩井、曲池两处略有淤结。
练拳不得法,徒耗元气。”
他转身从药柜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取出一个巴掌大的粗陶小罐,递给陆青禾:
“每晚睡前,取少许,以温水化开,揉按酸胀之处,不可入口。”
陆青禾接过小罐,打开一看,里面是深绿色的、散发着清凉草木气息的药膏。
“多谢师叔。”她低声道。
墨老摆了摆手,示意她继续干活,自己则又回了里间,关上了门。
握着那罐微凉的药膏,陆青禾心中五味杂陈。
这位看似冷漠的师叔,似乎并非全然不在意他们的死活。
这药膏,是怜悯,还是……另有所图?
她想起怀中那枚铁牌,想起它偶尔异常的温热,想起墨老那些关于毒物的讲解,心中那团迷雾,似乎更浓了。
然而,胳膊上传来的清晰酸痛感,以及手中药膏散发的清凉气息,又是如此真实。
她将小罐小心收好,无论如何,今晚可以睡个好觉了。
在这步步皆需小心的七玄门,一点一滴的积累,都是她走下去的资本。
日子在规律的劳作与习武中悄然流逝,山间的树叶渐渐染上深浅不一的黄与红。
陆青禾逐渐适应了这种节奏,伏虎拳的招式在李教习的藤条与呵斥下?
总算有了些模样,虽谈不上凌厉,至少架势已颇为标准。
而她对呼吸的刻意调整,也初现成效,打拳时不似最初那般气喘如牛,气息绵长了些许。
墨老给的药膏她每晚都用,清凉的触感确实缓解了肌肉的酸胀。
她心中对这位沉默寡言的师叔,那份戒备之下,不免也生出一丝复杂的感激。
这日午后,秋阳暖融融地照进药房。
陆青禾正按照墨老新的要求,小心地称量几种研磨好的矿石粉末,需按特定比例混合。
这些粉末颜色各异,有朱红,有赭黄,有暗青,分量必须极其精准,多一分少一厘。
墨老虽未明说,但她从他那日的语气中能感觉到后果的严重。
她全神贯注,连呼吸都放轻了,用小巧的铜匙一点点添加,再用骨签轻轻搅匀。
就在她将最后一份暗青色粉末倒入石臼,准备混合的瞬间,怀中那枚铁牌,毫无征兆地再次传来温热!
这一次,不再是微弱的脉搏感,而是持续了约两息时间的、清晰的暖意,仿佛一块被阳光晒温的石头贴在心口。
她手猛地一颤,铜匙磕在石臼边缘,发出清脆的声响,险些将好不容易称好的粉末洒出。
“心神不宁,如何做得精细活?”墨老沙哑的声音从身后传。
不知何时他已出了里间,正站在药柜旁,目光落在她微微发抖的手上。
陆青禾心脏狂跳,强自镇定下来,将铜匙放好,垂首道:
“弟子一时失手,请师叔责罚。”
她不敢抬头,生怕被那双深潭般的眼睛看出端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