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病房异变

病房的白，顺着天花板铺开来，晃得人眼晕，像一片没边没沿的空茫。

第十七次化疗完，陈序发现视野里又多了几道裂纹——他数着呢。

第三条最长，从日光灯管那头牵出来，歪歪扭扭的，活像一纸没写全的判决书，僵在惨白的光里。

消毒水味儿早渗到骨头缝里了，每吸一口气，都带着股金属似的甜腥，裹着股子衰败的劲儿。

他动了动手指，胳膊里钻心的灼痛就窜上来，那是化疗药流过血管时留下的后遗症，像有无数细小的玻璃碴子，在肉里头慢慢蹭。

左边的监护仪“滴答、滴答”地响，规律得让人烦躁。

绿色的波浪线有气无力地起伏，右下角的数字亮得刺眼：【癌细胞指数：214】。

陈序闭闭眼都能背出之前的数，三个月前是87，两个月前窜到142，一个月前直接破了200。

上周主治医生查房，指尖在病历本上顿了三秒，最后憋出来一句：“今天天气不错。”

陈序心里跟明镜似的，那三秒停顿，比任何坏消息都扎心，病历本的下一页，八成写着他还能活多久。

窗外的梧桐树正在落叶子，黄拉拉的一片接一片往下掉，轨迹准得吓人。

昨天下午三点，就这个角度，飘下来一片；今天同一时间，又一片。这世界，活像台保养过度、转得太死的钟表。

“小陈啊。”

右边传来声音，干巴巴的，跟用砂纸蹭木头似的。

陈序慢慢转回头，邻床吴老爷子不知啥时候坐起来了，这老爷子三天没睁眼了，这会儿眼睛倒是睁着，可瞳孔全白，没半点焦点，看得陈序后脊梁骨一阵发寒。

老人喉咙里“嗬嗬”地响，像破风箱似的漏着气，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手抓着病号服，指甲缝里还积着褐色的药渍。

“吴老？”陈序一开口，才发现自己的声音哑得厉害，陌生得不像自己的。

“我看见了……”吴老的嘴一张一合，全白的瞳孔里像有东西在动，“你的病历……是空白的。”

陈序当场就愣了。

“你的未来……”老人往前倾了倾身子，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耗光了最后一丝力气，“是……空序。”

话音刚落。

吴老“咚”地一声倒回枕头，眼睛还睁着，可里头的白色飞快地褪下去，变成了灰蒙蒙的一片。

监护仪突然爆发出尖锐的长鸣，那道绿色的波浪线，瞬间拉成了一条绝望的直线。

护士站的脚步声“咚咚”地响，越来越近，病房门被撞开，一群穿白大褂的人涌了进来。

陈序被挤到墙角，眼睁睁看着他们按压、电击、打针，吴老那瘦削的身子在病床上弹起来又摔下去，跟个被人扯着线的木偶似的。

一片乱糟糟里，陈序胃里翻江倒海，猛地捂住嘴，跌跌撞撞扑到床边的垃圾桶前，弯腰就吐。

黑黄的黏液裹着没消化完的药片涌出来，里头还掺着些别的，几缕跟头发丝似的银线，在呕吐物里亮了亮，像活物似的动了动，可一碰到空气，没几秒就暗下去，化没了。

他盯着那堆渐渐变暗的银丝，头重脚轻的，晕得厉害。

就在这一瞬间——

病房里的一切，都开始“剥”开来。

就像一张泡了水的画，原本的颜色一点点褪掉、变透明，底下另一层东西露了出来：冷冰冰的蓝色数据流，跟瀑布似的从视野边上涌下来，一行行半透明的字、数字、几何图形，在空中飘来飘去，撞在一起又分开。他看见吴老的身子被拆成了一串【生命体征参数】，看见忙乱的医护人员头顶，都飘着一行【行为指令脚本】，连空气里都飘着密密麻麻的字：【环境变量：温度22.3℃、湿度47%、菌落计数……】

一个没半点感情的女人声音，直接钻进了他的脑子里：

[检测到濒死意识体]

[身份扫描：陈序，男性，24岁，胶质母细胞瘤晚期]

[生命维持系统临界值……突破]

[意识活性异常波动：偏离基准线97.3%]

[评估：符合‘变量’初步标准]

[警告：原生世界稳定性受扰动]

[执行协议：强制投影程序启动]

[目标世界坐标随机化中……]

[倒计时：3……]

“什么……？”陈序想喊，喉咙里却只发出“嘶嘶”的气流声。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发现手正在变透明，皮肤底下，一道道银色的纹路，跟呕吐物里的银丝一模一样，正从胸口心脏的位置往外爬，像树枝分叉，又像电线走线，在惨白的皮肤下，透着微弱的光。

[2……]

病房门又开了。

不是护士。

一个穿白大褂的人走进来，步子迈得整整齐齐，身材也标准得过分，可脸上……啥都没有。

光溜溜的皮肤，盖住了该是眼睛、鼻子、嘴巴的地方，像一张空白的面具。

这无脸医生的胸口别着个徽章，是个抽象的眼睛图案，底下刻着行小字“DEEP BLUE WATCH”。

它转向陈序，那片空白的“脸”，像是在盯着他。

[1……]

陈序用尽最后一点力气，伸手去抓床头柜。

指尖碰到一个冰凉的东西——是个相框。

里面是奶奶抱着六岁的他，在老家门前的枣树下，笑得皱纹里都塞满了阳光。

照片背面，是奶奶歪歪扭扭的字：“小序，要活得甜一点。”

他死死抓住相框，按在胸口。

皮肤下的银色纹路突然亮得刺眼，把他和相框一起裹了进去。

无脸医生伸出手，指尖开始碎成密密麻麻的代码流。

[0]

黑暗一下子涌过来，把所有东西都吞了。

监护仪的屏幕上，代表陈序生命体征的曲线，剧烈跳了几下，然后“咔”地一下，归了零。

【癌细胞指数：214→ 0.0】

数字跳了一下，定住了。

紧接着，一整排的数据，开始哗哗地刷新、加载。

像有什么东西，刚刚被彻底清空。

又像有什么东西，才刚要开始写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