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偏离剧本的江湖

真疼啊,钻心的那种。

不是化疗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钝痛,是实打实的,骨头断了、皮肉被撕开的疼。

陈序在剧痛里挣扎着醒过来,第一个念头就是:左腿小腿骨废了,要么断了,要么裂了,没跑。

一咂嘴,满是铁锈味的血腥气,鼻子里也堵得慌,全是烂木头和灰尘的味道。

好不容易睁开眼,入目不是医院那惨白的天花板,是一堆堆叠得乱七八糟的湿柴,缝隙里漏下几缕昏黄的光。

他躺在个柴房里,身上裹着粗麻布衣服,磨得皮肤又痒又疼。

脑子里跟扎了碎玻璃似的疼,涌进来的全是陌生记忆,根本不是他的。

林小二,十七岁,龙威镖局捡回来的孤儿。

三天后,镖头的独女林小蝶会被黑风寨绑走。

原主会傻乎乎冲进去救师妹,挨了十七刀,死透了。

到最后还落个“义仆殉主”的名头,成了激励师兄们血洗黑风寨的工具,凑成一段所谓的江湖佳话。

“佳话个屁……”陈序扯了扯嘴角,结果牵动了伤口,疼得他倒抽一口冷气,眼泪都快飙出来了。

他试着动了动左腿,好家伙,眼前直接一黑,差点晕过去。

原主昨天被马踢伤了,这破伤倒是精准转移到了他身上。

正常人这时候肯定想,先找个地方藏起来养伤,其他的以后再说。

这念头刚冒出来——

“哐当!”

柴房那扇本来就破破烂烂的木门,被门外堆的柴垛整个压塌了。

烂木头和干秸秆哗啦啦涌进来,把出口堵得严严实实,连条缝都没留。

不是风吹的,也不是谁撞的,就那么巧,巧得让人膈应,偏又透着股说不出的“合理”。

眼前突然闪过一行半透明的蓝字,跟游戏弹窗似的:

[检测到规避性行为模式]

[世界线矫正机制激活]

[建议:执行非常规选项以提升变量权限]

陈序盯着那行字,直到它们慢慢淡下去。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除了血味,还有股土腥味。

“不合理的选择?”他喃喃自语,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行吧……”

他撑着地面坐起来,环顾四周。

柴房角落扔着把生锈的柴刀,刀刃都缺了个口。

他咬着牙爬过去,握住刀柄,开始撬墙角一块松动的木板。

木板钉得死紧,每撬一下,左腿就传来一阵钻心的疼。

汗水混着血水从额头往下淌,滴进眼睛里,辣得他睁不开眼,只能胡乱抹一把。

不知道撬了多久,木板终于“咔嚓”一声松了。

他推开这个仅容一人通过的洞口,拖着伤腿,一点一点爬了出去。

外面是条古街,活生生的,吵吵闹闹全是烟火气。

青石板路被踩得溜光,两边是木结构的铺子,旗幡在傍晚的风里有气无力地飘着。

卖炊饼的吆喝声、铁匠铺的叮当声、小孩追打的嬉笑声,混在一起钻进耳朵里。

陈序都看懵了,要不是腿上的疼提醒他,真以为自己在做梦。

肚子就在这时候咕咕叫起来,饿得他胃里发空,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

他这才想起,原主身上就三文钱,而且从昨天受伤后就没吃过东西。

他拖着腿沿街慢慢走,眼神在各个摊位上扫来扫去。

忽然,一阵歌声飘进耳朵里。

很轻,像一片羽毛,飘在满街的喧嚣里。

声音从街角传来,清冽得很,就是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

他挪着步子走过去。

街角的破草席上,坐着个穿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姑娘。

她怀里抱着把旧琵琶,手指在弦上拨动,轻声唱着:“月儿弯弯照九州,几家欢乐几家愁……”

她闭着眼,不是陶醉,是根本睁不开,眼睛上蒙着一层灰白的翳,是个盲女。

面前摆着个缺了口的粗陶碗,里面躺着几枚铜钱。

行人匆匆走过,偶尔瞥一眼,没人停下脚步。

陈序就站在那儿,听着。

那调子太老了,老得像是从他记忆深处挖出来的,小时候奶奶哄他睡觉,就哼过类似的曲子。

他蹲下身,从怀里摸出那三枚被汗浸湿的铜钱,轻轻放进碗里。

指尖碰到她拨弦的指尖,凉丝丝的。

就在那一瞬间——

两幅画面猛地扎进他脑子里,像两把凿子,疼得他头皮发麻:

一幅是月圆之夜,这个盲女被绑在石祭坛上,一把匕首插进她胸口。

血顺着祭坛的凹槽流进阵法里,地面“咔嚓”裂开,一柄狰狞的骨剑破土而出。

剑气一扫,三个门派驻地全成了血海,尸体堆得像山。

另一幅是江南水乡的黄昏,一家小小的糕点铺,屋檐下挂着串风铃。

盲女系着围裙,手上沾着面粉,笑着给围在柜台前的小孩分糖糕。

阳光落在她侧脸上,镀了层金边。

画面炸开,陈序猛地缩回手,大口大口喘着气,额头上全是冷汗。

“公子?”盲女停下弹唱,微微偏过头,那双蒙着翳的眼睛“望”向他的方向,“您的手心……好烫。”

陈序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刚才碰到她的地方,有银色纹路闪了一下,又飞快隐去。

“你……”他嗓子干得发疼,“叫什么名字?”

“苏璃。”她轻声答,“琉璃的璃。”

马蹄声突然炸响!

三匹快马从街口冲过来,马上的彪形大汉穿得乱七八糟,腰上都佩着钢刀。

为首的脸上有道疤,眼神跟鹰似的扫过街道,最后死死钉在苏璃身上。

“在那儿!”刀疤脸狞笑,“小瞎子,跟老子走一趟!”

黑风寨的人。

陈序的心沉了下去,按脑子里的“记忆”,这事儿该是三天后才发生的。

剧本,提前了。

苏璃的身体明显僵住了,手指紧紧攥着琵琶颈,指节都泛白了。

陈序看着冲过来的山贼,又看看缩在地上发抖的盲女,逃跑的念头本能地冒了出来,拖着条断腿,对上三个带刀的山贼,这不是送死是什么?

可脑子里突然闪过病房里吴老爷子那双浑浊的眼睛,还有他念叨的“空序”。

闪过奶奶照片背面写的字:“要活得甜一点。”

他缓缓站起身,挡在了苏璃和山贼之间,手里紧紧攥着那把生锈的柴刀。

刀疤脸勒住马,马匹不安地刨着蹄子。他上下打量着陈序,跟看一只挡路的蚂蚁似的:“小子,滚开。”

眼前又闪过蓝字:

[行为确认:非常规介入]

[变量权限初步激活]

[临时状态授予:痛觉抑制(中度)·肢体机能强化(基础)]

一股微弱的热流从胸口的银色纹路涌出来,飞快流遍全身。

腿上的剧痛瞬间减轻了大半,肌肉里也多了点力气。陈序深吸一口气,对身后的苏璃低声说:“跑。”

苏璃没动。

“快跑!”陈序吼了一声,嗓子都破音了。

她这才反应过来,摸索着爬起来,抱着琵琶跌跌撞撞往巷子里退。

刀疤脸啐了一口:“找死!”

他翻身下马,拔刀就劈!

刀法没什么章法,就是势大力沉,带着一道寒光。

陈序哪会什么武功?

就记得点林小二那点三脚猫的庄稼把式。

他勉强往旁边一闪,举起柴刀往上一架。

“铛!”

金属碰撞的声音刺耳,火星四溅。

陈序整条胳膊都麻了,柴刀差点飞出去。

双方的差距,实在太大了。

刀疤脸的第二刀紧跟着削向他的腰腹。

陈序只能往后退,左腿伤处一软,他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

刀刃擦着他的衣襟划过去,布料“刺啦”一声裂开。

“就这点能耐?”刀疤脸狞笑着逼近,第三刀直取他的咽喉。

陈序退到了墙根,再没地方可退。

他盯着劈过来的刀锋,脑子里一片空白,就剩个荒诞的念头:要是地上有个捕兽夹就好了,直接夹住这王八蛋的脚……

“咔嚓!”

一声脆响,紧接着是凄厉的惨叫。

刀疤脸的右脚,结结实实踩进了一个生锈的捕兽夹里。

铁齿深深咬进皮肉,血瞬间涌了出来。

那捕兽夹就那么明晃晃躺在青石板路上,跟一直都在那儿似的,偏偏之前没人看见。

刀疤脸疼得单膝跪地,手里的刀都握不住了。

陈序都看愣了。

他低头看了看那个凭空冒出来的捕兽夹,又抬头看了看疼得五官扭曲的山贼。

蓝字又闪了一下,飞快消失:

[变量能力:小概率事件合理化]

[事件:废弃捕兽夹遗落街面概率<0.01%]

[修正:事件发生合理化]

另外两个山贼这才反应过来,拔刀就冲上来。

陈序没时间细想,举起柴刀,用尽全身力气砸向刀疤脸的后脑——

“砰!”

闷响一声,刀疤脸哼都没哼,直接扑倒在地,不动了。

陈序捡起他的钢刀,转身面对剩下两个山贼。

手里有了像样的武器,再加上体内还没散的热流,他勉强能招架几下。

金属碰撞声噼里啪啦响,他边打边退,故意把两个山贼引向相反的方向。

瞅准一个破绽,他一刀劈在其中一人的肩头。

那人惨叫着后退,另一人愣了一下。

陈序趁机冲进旁边的小巷,左拐右拐,凭着刚才记下来的路线,往苏璃逃走的方向追去。

天完全黑透的时候,他在城郊一座破败的山神庙里找到了苏璃。

庙很小,神像上的金漆早就掉光了,露出里面腐朽的木胎。

苏璃蜷缩在角落,抱着琵琶,听到脚步声,身体明显颤了一下。

“是我。”陈序喘着气说,嗓子干得冒烟。

她紧绷的肩膀松了下来,手指也松开了琴弦。

陈序借着月光打量庙里的环境,然后就看到了那个祭坛。

就在神像前面,地面上用一种暗红色的东西,看着像干涸的血,刻着个复杂的圆形阵法。

线条扭扭曲曲的,画得怪吓人。

阵法正中间,有个手掌大小的凹陷。

他走过去,看清了刻在边缘的字:“阴年阴月阴日阴时女子心头血,启九幽魔剑,涤荡人间……”后面的字被污迹盖住了,看不清。

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

他转头看向苏璃:“他们抓你,就是因为这个?”

苏璃低着头,手指死死攥着衣角:“我……我就是那个日子生的。”

庙里静得可怕。

庙外传来夜枭的叫声,凄厉得很,在黑夜里传得老远。

陈序看着祭坛,又看了看外面漆黑的夜色。

按剧本,他现在该带着苏璃继续逃,逃三天,然后在月圆之夜被追上,两人都死在这儿,他成“佳话”,苏璃成祭品。

不合理的选择……他想起了那行提示。

他深吸一口气,对苏璃说:“你待在这儿,躲到神像后面去。不管听到什么动静,都别出来。”

苏璃抬起头,“望”着他的方向:“公子要去哪儿?”

“找点东西。”陈序顿了顿,补充了一句,“要是……我还能回来,你请我吃糖糕吧。”

苏璃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

她摸索着站起来,抱着琵琶,慢慢躲进了神像背后的阴影里。

陈序拖着伤腿走出山神庙,往山下最近的村庄摸去。

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他全靠体内那点残存的热流撑着,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疼得龇牙咧嘴。

一个时辰后,他回来了。

怀里抱着个陶罐,里面装着刺鼻的混合液体,从村里厨房偷的半凝固猪血、药铺摸来的朱砂粉,还有……他自己的童子尿。

说白了,就是瞎凑的“破玩意儿”,能不能用,他心里也没底。

他刚走进庙门,就愣住了,神像前的祭坛边,站着两个黑袍人。

兜帽压得很低,脸藏在阴影里,看不清模样。

“阵法还差三个时辰才到时辰。”一个黑袍人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木头。

陈序端着陶罐,硬着头皮走过去,尽量让自己的步伐看起来平稳些。

两个黑袍人同时转过身。

“你是何人?”另一个黑袍人问,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剑柄上,语气充满警惕。

陈序停下脚步,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过路的道士,看这阵法阴气森森的,特来相助。”他举起陶罐,“这里面是百年黑狗血,阳气最足,比人血好用多了,成阵更快。”

两个黑袍人对视了一眼,没说话。

这几秒钟的沉默,长得让陈序觉得心脏都要跳出来了。

终于,先开口的那个黑袍人点了点头:“试试也无妨。”

陈序松了口气,走上前把陶罐放在祭坛边。

看着那两个黑袍人用木勺舀起罐子里的液体,泼洒在阵法的关键节点上。

液体一碰到暗红色的刻痕——

“嗤!”

剧烈的青烟冒了出来,伴随着滋滋的怪响,那些原本沉寂的符号开始扭曲、跳动,像是被烧红的烙铁烫到了一样。

“怎么回事?!”黑袍人惊叫起来。

祭坛中央的地面突然裂开,不是慢慢开的,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硬生生撕开的!

一道漆黑的光柱冲天而起,里面裹着一柄“剑”,说是剑,倒不如说像某种巨大生物的脊椎骨拼的,剑身上全是细密的骨刺,散发出一股让人作呕的腐臭味。

可它升到一半就停住了,剑身上的黑光明明灭灭,跟接触不良的灯泡似的。

“能量不足……提前出世了……”一个黑袍人嘶声说,声音里满是惊恐。

骨剑突然调转方向,剑尖朝下,对准了离它最近的那个黑袍人。

“不——”

“噗嗤。”

骨剑直接贯穿了他的胸膛。

黑袍人身体一僵,眼睛瞪得老大,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漏气声,鲜血顺着骨剑的缝隙往下淌,全被剑身吸了进去。

另一个黑袍人吓得魂飞魄散,转身就逃,一眨眼就消失在庙外的黑夜里。

骨剑吸完血,光泽稍微亮了点,但还是蔫蔫的。

它在空中悬浮了片刻,剑尖漫无目的地转了转,最后“铛啷”一声,掉进了庙后那片深不见底的寒潭里,没了动静。

水花慢慢平息。

庙里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陈序一屁股瘫坐在祭坛边,浑身都被冷汗浸透了。

体内的热流早就散了,腿上的剧痛卷土重来,疼得他眼前一阵阵发黑。

脚步声响起。

苏璃从神像后摸索着走出来,月光照在她脸上,白得像纸。

“结束了?”她轻声问,声音里带着点颤抖。

陈序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只能先点头,后来才想起她看不见,哑着嗓子说:“暂时……结束了。”

苏璃在他面前跪坐下来,伸出手,慢慢摸索着,碰到了他的手腕。

她的指尖冰凉冰凉的。

然后,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生锈的铜铃铛,放进了陈序的手心。

“这是……”她说话很慢,像是每个字都要想半天,“我家传的剑穗铃铛。魔剑已经出来了,这东西……大概也没用了。”她顿了顿,手指轻轻碰了碰铃铛,“送给公子吧,或许……能保你平安。”

铜铃铛躺在陈序手心,凉丝丝的,还带着她指尖的温度。

眼前又闪过蓝字:

[获得锚点物品:锈铁铃铛]

[绑定世界:铁血江湖]

[可凭此物主动投影此世界]

[冷却时间:7天]

陈序握紧铃铛,想说谢谢,想问她以后打算怎么办。

可突然觉得身体变得轻飘飘的,视野边缘泛起了涟漪,像水面被风吹皱了一样。

他知道,要回去了。

苏璃似乎也感觉到了什么,手指突然收紧,攥住了他的手腕:“公子……你要去哪儿?”

陈序看着她那双蒙着灰翳、却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眼睛,轻声说:“回家。”

“还……还会再来吗?”

“也许。”陈序觉得自己的声音越来越远,“如果……还能来的话。”

他看见苏璃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那声音已经传不到他耳朵里了。

就在这时,庙门口无声无息地出现了一个人影。

穿青衣长衫,脸上戴着一张白色的笑脸面具。

那笑容是刻上去的,死板板的,永远不会变。他就那么站在那儿,静静地看着陈序。

一个冰冷的声音,直接在陈序脑子里响起来:

“错误代码,陈序。”

“检测到剧本偏离值:17%。”

“执行抹除程序。”

面具人抬起了手。

陈序最后看到的画面,是苏璃猛地“望”向面具人的方向,她脸上的表情,不是恐惧,是一种……认命般的悲哀。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对苏璃喊道:“等我——”

声音消散在空气里。

他的身影也跟着消失了。

白衣面具人走进庙内,走到被污染的祭坛边。

他蹲下身,用戴着黑色手套的手指,轻轻抹过那些还在冒烟的刻痕。

面具后面的电子眼,闪烁了一下。

“变量……”他低声自语,声音里没有一丝情绪,“第一次……主动污染。”

他站起身,转身走出庙门,很快融入夜色,没了踪迹。

破庙又恢复了寂静。

过了很久很久,苏璃才慢慢站起来。

她摸索着走到陈序刚才坐着的地方,蹲下身,手指轻轻抚过地面。

尘埃里,留着几滴暗红色的印记,不是她的血。

她轻声念着那个名字,一遍又一遍,像是要把它刻进骨子里:“陈序……陈序……”

夜风吹过庙檐,发出呜呜的声响。

那串她戴了很多年、从来没响过的风铃,在这一刻,突然“叮铃”一声。

声音清脆,又带着点悠长。

像是某个故事的开头,在空寂的黑夜里,轻轻颤了一下,然后慢慢传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