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失衡的序曲

上午九点整。

所有的房门,在同一时刻,发出轻微的“嗤”声,自动解锁并滑开一道缝隙。强制滞留时段结束。

林默几乎在门开的瞬间就站了起来。他并没有睡熟,高度的警惕让他只进行了断断续续的浅眠。他先倾听了几秒,确认走廊里没有异常的动静,然后才轻轻拉开门。

惨白的走廊灯光下,其他人也陆续出现。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倦容和难以掩饰的紧张,目光不约而同地首先投向8号房门。

门依旧紧闭,门下那点暗红色的痕迹还在,颜色似乎更深了一些。

然后,所有人的视线,仿佛被无形的手牵引着,投向了走廊尽头。

巨大的余额屏幕已经更新。

幽蓝色的背景上,数字发生了变动:

当前余额:982,135,470,000

存活人数:9

余额减少了将近18亿。存活人数从10变成了9。

8号,确认死亡。不是梦。

“少了……少了快18亿?”王大富第一个叫起来,声音因为惊愕和愤怒而变调,“昨天不是说好只花1300万一个人吗?!十个人也才1亿3!这多出来的十几亿哪去了?!谁花的?!”

他的质问在走廊里回荡,带着一种被背叛的狂怒。恐惧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对违规者的声讨。

周文哲的脸色非常难看,他迅速翻开小本子:“我记录了一下。按照计划,我们九人……呃,十人,每人消费1300万的基础生存包,总计应为1亿3千万。但现在减少了17亿8千多万。也就是说,有超过16亿5千万的额外消费。”

16.5亿!在所有人都同意遵守最低消费原则的第一天!

陈海的脸色铁青,目光锐利地扫过每一个人:“谁?自己站出来!”

吴宇吓得缩了缩脖子,连连摆手:“不是我!我真的只买了那个生存包!水都没敢多买一口!”

老妇人闭着眼,手里念珠拨动得快了些,嘴里念念有词。

陆川双手抱胸,靠在墙上,冷冷地看着这场闹剧,嘴角挂着一丝讥诮,仿佛早就预料到。

林默沉默着。他确实只消费了1300万。但这多出来的巨额消费,让他立刻想到了几种可能:第一,有人撒谎,偷偷购买了昂贵物品;第二,8号在死前进行了大额消费;第三,死亡本身,或者处理尸体,可能产生了扣费;第四……规则有隐藏的消费项。

“搜!”王大富红着眼睛吼道,“妈的,说好了一起省钱,转头就偷吃!把房间都打开!让大家都看看,谁当了蛀虫!”

周文哲眉头紧锁:“王先生,冷静。搜查私人房间……这侵犯了个人的……”

“侵犯什么?!”王大富打断他,指着余额屏幕,“现在我们的钱被偷了!那是我们所有人的钱!谁知道那个王八蛋还会不会再偷?不把他揪出来,大家谁都别想好过!周教授,你可是记录员,这事你不管?”

陈海犹豫了一下,开口道:“王先生虽然激动,但……不无道理。这巨额的不明消费,威胁到我们所有人的生存底线。我们需要知道真相。”

吴宇怯生生地附和:“对……对啊,查清楚比较好……”

压力来到了周文哲这边。作为倡导秩序和规则的“教授”,面对公然破坏规则且损害集体利益的行为,他如果坚持所谓的“隐私”,立刻就会失去公信力。

周文哲深吸一口气,似乎下定了决心:“好。为了集体的生存,我同意进行一次公开检查。但是,我们必须一起行动,互相监督,确保检查过程公平,并且不破坏任何人的物品。同时,被检查者也有权查看其他人的房间。大家同意吗?”

“我同意!”王大富第一个喊道。

“同意。”陈海点头。

“我……我也同意。”吴宇小声说。

陆川不置可否,算是默许。

老妇人终于睁开眼,浑浊的眼睛看了周文哲一眼,慢慢点了点头。

林默也点了点头。他需要知道是谁花了这笔钱,这可能是清道夫的线索,也可能是其他人隐藏的底牌。

“那么,从1号开始吧。”周文哲说。

王大富哼了一声,率先打开自己的1号房门。房间和林默的差不多大小,空空荡荡。地上扔着几个空了的营养合剂软管和矿泉水瓶,还有一个用过的卫生包。角落里,堆着几个黑色的、鼓鼓囊囊的塑料袋,散发出一丝异味——那是他的排泄物,看来他没想到购买专门的容器或处理包。除此之外,别无他物。

“看!我有什么?我有什么?!”王大富摊开手,激动地说,“除了活下去必需的东西,我多花一个子儿了吗?”

众人仔细看了看,确实没有发现任何可疑物品。资源终端静静地嵌在墙上。

接下来是2号周文哲的房间。他的房间同样简洁,但稍微整洁一些。除了生存包废弃物,墙角整齐地叠放着他购买的那个小本子和笔。床上(他购买了一张简易的、价值不菲的折叠垫)铺着一条薄毯。没有其他东西。

3号吴宇的房间。一开门,一股混合着汗味和紧张的气息扑面而来。房间里有些凌乱,生存包废弃物扔得到处都是。他紧张地看着众人检查,直到确认没有多余物品,才松了口气。

4号老妇人的房间。出人意料的干净。几乎一尘不染。生存包废弃物被整齐地放在门边一个小袋子里。她坐在墙角那个唯一的、她自带的破旧蒲团上(看来这是她被允许保留的私人物品?),闭目数珠。房间里有一股淡淡的、奇异的檀香味(她购买了香料?但这似乎不属于生存必需品,而且很便宜?林默注意到终端上最便宜的空气清新剂也要500万)。没有其他物品。

5号陈海的房间。军人式的整洁。所有东西摆放得一丝不苟。除了生存必需品,她还购买了一个多功能军用水壶(价格不菲)和一条毛巾。她坦然展示,并解释:“水壶可以加热液体,必要时或许有用。毛巾是个人卫生需要。”合情合理。

6号房。门依然紧闭。

周文哲上前敲门:“里面的朋友,请开门配合检查。为了所有人的安全。”

门内,“咔嗒”声停了。过了十几秒,门缓缓向一侧滑开。

一个瘦削的、戴着厚厚眼镜的年轻男人出现在门口,他看起来比吴宇更不修边幅,头发油腻,眼圈深黑,穿着沾有不明污渍的T恤和短裤。他的房间里堆满了……零件?各种各样的金属、塑料、电子元件,杂乱地铺在地上、床上(一张简陋的垫子),资源终端旁边还连着几根自制的导线。房间中央,一个用各种废弃物和终端出品的材料拼凑起来的、复杂而粗糙的装置正在微微发光,发出低低的嗡鸣。

所有人都愣住了。

“你是谁?这些是什么东西?”王大富震惊地问。

年轻男人推了推眼镜,眼神有些躲闪,但语气却带着一种奇怪的亢奋:“6号,李思明。这些……是我的项目。我需要材料。”

“项目?什么项目?你花了多少钱在这些……这些垃圾上?!”王大富怒吼。

李思明(6号)瑟缩了一下,但随即又挺直背,声音提高:“不是垃圾!是研究!是必要的投入!‘公平’给了我们终端,给了我们资源,不只是让我们苟活的!我们可以利用它,创造价值,甚至……找到离开的方法!”

“离开?”周文哲敏锐地捕捉到这个词,“你说离开?规则里没有提到可以提前离开。”

“规则没有禁止探索!”李思明反驳,眼睛里闪烁着偏执的光,“这些材料,能帮我解析这个空间的能量结构,信号屏蔽原理……甚至终端的工作机制!只要我搞明白,我们或许就能和外界联系,或者找到规则的漏洞!”

“所以你承认,你花了那多出来的十几亿?”陈海厉声问。

李思明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下去:“……一部分。研究需要成本。但我相信这是值得的!为了所有人的未来!”

“放屁!”王大富破口大骂,“为了所有人的未来?你他妈花了老子的钱,去做你的白日梦!还未来?钱没了,我们都得死在这里,有个狗屁未来!说!你到底花了多少?!”

李思明报出了一个数字:8亿信用点。他购买了大量基础材料、工具、电子元件和能量单元。

8亿。虽然巨大,但距离16.5亿的差额,还有很远。

“剩下的钱呢?”周文哲沉声问,“还有8亿多,是谁花的?或者……李思明,你撒谎了?”

李思明激动地摇头:“没有!我就花了这些!终端有记录,你们可以……哦,你们看不到我的记录。但我发誓!”

不是李思明?或者,他不止花了8亿?

检查继续。7号房是空的——8号死了,7号不存在?或者编号有特殊意义?

9号,林默的房间。他坦然展示。除了照明单元和生存包废弃物,一无所有。他甚至没有购买任何垫子或毯子,直接睡在冰冷的地板上。这引来了几道诧异的目光。

10号,陆川的房间。简洁到极致,甚至比林默的还要“干净”。除了生存包废弃物,地上连一点灰尘似乎都没有。他同样没有购买任何提升舒适度的物品。他的目光平静地迎接所有人的审视,没有任何波澜。

一圈检查下来,除了李思明承认的8亿研究经费,没有在任何人的房间里发现明显价值十几亿的奢侈品或大量囤积的生存物资。

“怪了……钱去哪了?”王大富挠着头,一脸困惑和愤怒,“难道真是8号死前花的?还是被这个空间吞了?”

周文哲在本子上记录着,眉头紧锁:“李思明消费8亿。假设8号死亡本身或尸体处理产生费用……但怎么会高达8亿多?这不合逻辑。”

陆川忽然开口:“还有一种可能。消费,不一定产生实物。”

众人一愣。

陆川继续用他那冰冷的语调说:“资源终端能提供‘物品’。但规则第四条说,‘购物详细清单等信息,仅自己可知’。如果终端提供的‘物品’里,包括信息、服务,或者其他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呢?比如,咨询某些情报,购买某种‘权限’,或者……清除某些记录?”

他的话像一块冰,投入了每个人的心里。

购买信息?权限?清除记录?如果这是真的,那么那个多花了钱的人,可能购买了对其他人极其不利的东西,并且成功隐藏了消费证据!

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猜疑如同剧毒的藤蔓,在每个人心中疯狂滋生。刚才的互相检查,似乎成了一个笑话。真正的威胁,可能早已通过无形的交易,潜伏在了阴影里。

周文哲的脸色发白,他显然也想到了这种可能。他建立的秩序和信任,在“隐形消费”的可能性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

“那……那现在怎么办?”吴宇的声音带着哭腔,“我们连谁花了钱都不知道……怎么防?”

陈海握紧了拳头,眼神锐利地扫过每一个人,包括周文哲和林默:“从现在起,任何人,有任何超出基础生存包的消费意图,必须当着所有人的面,公开向终端提出,并说明购买物品的名称和大致用途!否则,视为对集体的背叛!”

这是一个极其严苛,甚至带有侮辱性的提议。但它诞生于极度的恐惧和不信任。

王大富立刻赞成:“对!就得这样!谁也别想偷摸搞鬼!”

吴宇连连点头。

老妇人叹了口气,继续数她的念珠。

李思明张了张嘴,想反对,但看到众人敌视的目光,又闭上了。

周文哲沉默了片刻,艰难地点了点头:“……我同意。特殊时期,需要特殊措施。”

陆川不置可否。

林默也点了点头。这个提议虽然粗暴,但或许是目前唯一能勉强维持表面平衡的办法。尽管他知道,如果清道夫真的存在,并且已经通过“隐形消费”获得了优势,这种公开监督,意义有限。

“还有,”陈海补充道,目光投向那扇紧闭的8号门,“8号的尸体……不能一直放在那里。腐烂会引发卫生问题,甚至疾病。我们需要处理掉。”

“怎么处理?”王大富问,“规则不让破坏房间结构。”

“规则没说不让进入房间。”陆川忽然说,“门锁着,但8号已经死了。或许,死亡触发了某种机制,门可以打开了?”

他走到8号门前,再次尝试扭动门把手。

这一次,把手转动了。

门,悄无声息地向内打开。

一股淡淡的、混杂着血腥和某种甜腻腐朽的气味,飘散出来。

房间里的景象,让即使是陈海这样的退伍军人,也瞬间脸色一变,捂住了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