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初一的糖与递出的笔

正月初一,天刚亮,村里的鞭炮声就没断过。家家户户的院门上都挂着红灯笼,红春联在清晨的风里轻轻晃着,巷子里全是穿着新衣服拜年的人,笑着喊着“新年好”,年味儿浓得化不开。

我跟着爸妈去给村里的长辈拜年,先去了老校长家,他给我塞了个红包,笑着拍我的肩膀:“新年好啊小麦,面试还有七天,别慌,稳稳当当的,肯定没问题。”我接过红包,心里暖烘烘的,像17岁那年,他偷偷塞给我竞赛真题集的时候一样。

从老校长家出来,拐进隔壁巷子,去给邻居林婶拜年。林婶家的院门开着,一进门就听见她压低了声音骂孩子:“大年初一的,就躲在屋里不出来,见了长辈也不知道打招呼,跟个闷葫芦似的,一点出息都没有!”

堂屋的门槛边,蹲着个穿黑色羽绒服的少年,十五六岁的样子,头埋得低低的,手指抠着羽绒服的拉链头,露出来的手腕上有一道浅浅的擦伤,书包扔在脚边,拉链上还留着半个模糊的脚印。看见我们进来,他猛地往后缩了缩,像只受惊的小猫,头埋得更低了。

“这是我家小远,今年上初三,马上要中考了,一点都不让人省心。”林婶叹了口气,给我们搬凳子,“成绩不好,性格也闷,在学校被人欺负了都不敢回家说,问他什么都不说,真是愁死人了。”

我看着蹲在门槛边的林远,心里猛地一揪。

太像了。太像17岁的我了。一样的低着头不敢看人,一样的被欺负了只会默默忍着,一样的把所有的委屈和不安都藏在心里,不敢跟爸妈说,怕被骂没出息,怕让他们失望。当年的我,也是这样,蹲在老槐树下,把考砸的卷子撕得粉碎,连刘鹏都不肯说。

爸妈和林婶在堂屋聊着天,我没凑过去,慢慢走到门槛边,蹲了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颗橘子糖,递到他面前。是苏晓前几天给我寄的,橘子味的,和当年她塞给17岁的我的那颗,一模一样。

他愣了愣,抬头看了我一眼,眼睛红红的,带着点怯生生的防备,没敢接糖。

“我叫陈麦,就住隔壁巷子。”我把糖放在他旁边的台阶上,声音放得很轻,怕吓着他,“我小时候也跟你一样,不爱说话,总被班里的同学欺负,数学成绩烂得一塌糊涂,我妈也总说我没出息。”

他的眼睛动了动,防备少了一点,偷偷抬眼看了我一下,又很快低下头去。

“手腕上的伤,是被同学弄的?”我指了指他的手腕,轻声问。

他抿了抿嘴,没说话,却轻轻点了点头,指尖攥得更紧了。

“我高二那年,被班里几个调皮的男生堵在教学楼后面,把我的作业本撕了,还把我推在地上,我那时候跟你一样,不敢跟爸妈说,也不敢跟老师说,只会自己躲着哭。”我看着他,慢慢说着当年的事,没有丝毫的遮掩,“后来我才知道,越躲着,他们越欺负你。你越不敢说话,他们越觉得你好捏。”

他终于抬起头,看着我,眼里带着点不敢置信:“你……你也被人欺负过?”

“嗯。”我点了点头,笑了笑,“不过后来我不怕了。我把数学成绩提上去了,敢站在讲台上给班里的同学讲题,敢对着欺负我的人说不,他们就再也不敢随便欺负我了。你看,只要你自己站直了,就没人能一直压着你。”

那天上午,我在林婶家的门槛边,跟林远聊了很久。他慢慢放下了防备,跟我说了实话:班里几个男生总抢他的零花钱,撕他的作业本,嘲笑他成绩差,他不敢跟老师说,怕被报复,也不敢跟爸妈说,怕被骂没用,只能自己忍着,成绩也越来越差,越来越不想去学校。

我给他看了我手机里存的,当年的数学错题本,还有17岁的我写的日记本的照片,给他看那些满是红叉的卷子,看那些写满了自我否定的字迹。他看着看着,眼睛红了,小声说:“我以为只有我自己是这样的。”

“不是的。”我拍了拍他的肩膀,“每个人都有觉得自己不行的时候,没关系的,慢慢来。你要是不嫌弃,以后每天来我家,我给你讲数学题,我当年数学从49分提到87分,我知道基础差该怎么补。”

他眼睛一下子亮了,看着我,半天没说话,然后用力点了点头,把我放在台阶上的那颗橘子糖,小心翼翼地攥在了手里。

从林婶家出来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阳光很好,洒在雪地上,晃得人眼睛发亮。手机震了一下,是苏晓发来的新年祝福,还有一句:「初三聚会别忘了呀,大家都等着见你呢。」刘鹏也发来消息,约着下午去镇上的水库逛逛,顺便给我带点他爸卤的牛肉。

我回完消息,回了东偏房,锁上门,拿出了那本日记本。这几天过年忙,我没天天翻,可纸页上已经积了三天的字迹,时间线拉到了分班考出成绩前的寒假前,字里行间是少年人考完试后的轻松,还有我从未见过的、主动伸出手的温柔:

「2015年7月1日,晴。

放暑假前一天,班里来了个转学生,叫林默,跟我一样,数学成绩不好,性格特别内向,说话声音小小的,头总低着,不敢看人。

王浩他们看见他好欺负,放学的时候把他堵在教室门口,抢他的书包,把他的作业本扔在地上踩。换做以前,我肯定会低着头绕着走,不敢管闲事。可那天,我没躲。

我走过去,把林默拉到了我身后,跟王浩他们说,你们再欺负人,我就去告诉班主任。他们愣了半天,骂了几句,还是走了。

林默蹲在地上捡作业本,手都在抖,跟我说谢谢,声音小小的。我看见他的练习册上,数学题全是红叉,跟我以前的本子一模一样。

我跟他说,以后他们再欺负你,你就跟我说。我还跟他说,暑假我可以给他补数学基础,我知道基础差该怎么补。他眼睛一下子就亮了,用力点了点头。

原来站出来保护别人,是这种感觉。原来我也能成为别人的光,就像你和苏晓,一直照亮我一样。」

「2015年7月3日,多云。

今天我和林默、刘鹏、苏晓他们,约好了暑假每天都去学校的自习室刷题。我给林默讲基础题,苏晓给我们讲难题,刘鹏负责给我们带早饭,连王浩他们都凑过来了,说要跟着一起刷题,不然暑假过完就跟不上了。

以前我总觉得,自己是班里最没用的人,只能缩在角落里,等着别人拉我一把。可现在我才知道,我也能拉别人一把,也能把我收到的温柔,再递给别人。

分班考的成绩还有三天就出来了,说不紧张是假的,可我心里很稳。不管结果怎么样,我都已经不是以前那个只会躲着哭的小孩了。

十年后的你,有没有也拉过别人一把?有没有活成当年我们想成为的那种人?」

我看着这几行字,指尖抚过泛黄的纸页,笑着红了眼。

当年那个连跟人对视都不敢的少年,终于敢站出来,把躲在角落里的小孩拉到身后,终于把自己收到的光,一点点传递了出去。就像今天,我蹲在门槛边,把那颗橘子糖递给林远一样。

我拿起笔,稳稳地落在纸页上,写下回信:

「我们做到了。我们活成了当年想遇到的那种人。

今天大年初一,我遇到了一个跟当年的我们一模一样的少年,内向、自卑,被人欺负了不敢说,数学成绩不好。我把你教我的勇气,还有当年苏晓给我们的温柔,都递给了他。

原来温柔和勇气,从来都是能传递的。当年有人拉了我们一把,现在我们也能拉别人一把。

还有三天出成绩,别慌,慢慢来。不管结果怎么样,你都已经成为了超级棒的人。

七天后,我也要走进我的考场了。我们一起,稳稳地往前走,把我们收到的光,再传给更多的人。

新年快乐,我的少年。」

写完这句话,我把日记本合好,放在了桌角。窗外的鞭炮声又响了起来,是村里的小孩在放烟花,一朵接一朵地炸开在天上,亮得晃眼。手机响了,是林远发来的微信,只有一句话:「陈麦哥,谢谢你,新年快乐。」

我笑着回了一句「新年快乐,明天见」,心里前所未有的踏实。

我们隔着十年的时光,不仅弥补了当年的遗憾,攒起了往前走的勇气,还活成了当年我们最想遇到的那种人,把当年收到的温柔和光,一点点传递了出去。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