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二,村里的雪还没化完,阳光洒在白茫茫的院子里,反射出细碎的金光。鞭炮声零星响起,不像除夕、初一那么密集,却多了几分闲适的年味儿。爸妈去邻镇走亲戚了,我一个人在家收拾早饭的碗筷,手机屏幕还亮着,停在昨天林远发来的那句“陈麦哥,谢谢你,新年快乐”上。
院门被轻轻敲响,我拉开门,就看见林远站在门槛外,书包背得端端正正,黑色羽绒服的拉链拉到最上面,露出一截新洗的红围巾——是林婶昨晚给他换的。他没像昨天那样怯生生地往后缩,只是低着头,鞋尖在雪地里轻轻蹭着,声音小小的,却带着藏不住的试探与期待:“陈麦哥……我来了。”
我笑着把他让进屋,把早就温在锅里的豆浆和肉包子推到他面前:“先吃点,早饭没好好吃吧?吃饱了才有劲儿刷题。”
他点点头坐下,却没急着动筷子,先从书包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了昨天我给他的那颗橘子糖,还用一张干净的作业纸仔仔细细包着:“这个……我留着了。我妈说,让我好好谢谢你,说你是真心帮我。”
我心里一软,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谢什么,这颗糖是当年苏晓姐给我的,现在传给你了。快趁热吃包子,数学题咱们慢慢来,不着急。”
东偏房的书桌上,我早把当年的数学错题本、基础知识点讲义摊开了。林远坐下后,我没一上来就讲难题,先从初三最基础的一元一次方程讲起,把他总搞混的运算法则拆成一步一步的小步骤,甚至把他总被抢零花钱的事编成了应用题,帮他理清楚逻辑。
他一开始还抿着嘴,手指捏着笔,在草稿纸上画得歪歪扭扭,连抬头看我都不敢。可当他顺着我拆的步骤,第一次独立算出正确答案时,突然“啊”了一声,眼睛一下子亮了,抬头看着我,语气里满是不敢置信:“原来……是这样算的?我以前总被班里那几个人笑,说我连最简单的题都算不对。”
我没急着说夸张的夸奖,只是轻轻点了点头,指着他写对的步骤说:“对,就是这样。你看,你一点都不笨,只是之前没人给你拆明白。当年我高二的时候,数学考过49分,全班倒数,被人笑了大半年,后来不也一步步提到87分了?一步一步来,没人天生就会做题,也没人天生就该被欺负。”
整个上午,我们安安静静刷了三页基础题。他错的题越来越少,声音也渐渐大了起来,到后来甚至会主动指着练习册问我:“陈麦哥,这个题型我能试试自己做吗?”我看着他低头演算时,微微发抖却越来越稳的手腕,那道前几天还很扎眼的浅浅擦伤,好像也跟着淡了些。
午饭前,他终于独立做对了一道中等难度的应用题,放下笔,小声却无比坚定地跟我说:“陈麦哥,我……我不想再躲着他们了。开学他们再抢我东西,我就去告诉老师,再也不憋着了。”
那一刻,我仿佛看见了十年前的自己,从老槐树下站起来,第一次把撕碎的卷子一点点拼回去,第一次敢对着欺负我的人,说出反驳的话。
中午留林远在家吃了午饭,他吃完饭就抱着练习册回了家,说要把上午讲的题再练一遍,还跟我约好了明天一早再来。他背着书包跑出去时,脚步轻快,再也没有了昨天进门时的畏缩。
他刚走没多久,刘鹏的摩托车就突突突地停在了院门口,喇叭按得欢快:“麦子!在家呢?我来跟你敲定下初三聚会的事,包间我定好了,就在镇上水库边那家烤鱼馆,苏晓、王浩他们都通知到了,就等你了!”
他把摩托车停好,进屋就往沙发上一坐,笑着挤眉弄眼:“我刚从林婶家门口路过,听林婶跟街坊夸你呢,说你昨天蹲在门槛边,给她家小远讲了半天道理,还帮他补数学,把孩子那股蔫劲儿都给掰过来了。可以啊你,现在都成孩子王了。”
我们俩坐在院子里晒着太阳嗑瓜子,聊了一下午。他跟我念叨了半天班里同学这些年的变化,谁在镇上开了店,谁留在了外地,谁结了婚生了孩子,末了又拍着我的肩膀说:“说真的,你这次回来,真的不一样了。以前你跟人说句话都脸红,现在敢站出来帮孩子出头,敢大大方方去面试,我看着都替你开心。”
傍晚的时候,苏晓发来微信,问我初三聚会能不能提前半小时到,想跟我聊聊职校面试的事,她那个在职校当老师的同学,又给了些最新的面试注意事项。我笑着回了句“好,一定提前到”,指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谢谢你的橘子糖,林远很喜欢”。
等爸妈走亲戚回来,天已经擦黑了。我锁上东偏房的门,拿出了那本磨掉封皮的日记本。这两天忙着拜年、给林远讲题,没来得及翻,纸页上已经积了两天的字迹,时间线拉到了2015年7月5日,正好是分班考成绩公布的前一天,字迹比之前更稳,带着少年人终于站直腰杆的骄傲,还有一丝对结果的坦然:
「2015年7月5日,晴转多云。
明天分班考的成绩就要公布了。
今天在自习室,林默已经能独立做完一整张基础卷,错题比之前少了一大半。王浩他们几个也安安静静刷了一下午题,遇到不会的,会红着脸过来问我,再也没有之前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放学的时候,我把苏晓借给我的难题集复印了一本,给了林默,他接过去的时候,手再也不抖了,眼睛亮亮的,跟我说:“陈麦,谢谢你,我以前总觉得自己永远是班里最差的那个,现在我知道,我也能学好。”
我突然就懂了,当年你跟我说“你也能成为别人的光”是什么意思,也懂了当年苏晓放下自己的复习时间,一遍一遍给我讲题时的心情。原来拉别人一把,看着他跟着你一起往前走,比我自己考了高分还要开心,还要踏实。
明天成绩就要出来了,说一点不紧张是假的,可我心里却很稳。不管最后能不能进尖刀班,我都不怕了。因为我已经不是那个只会躲在教室角落,被人欺负了也不敢吭声的小孩了。
十年后的你,面试还有六天了吧?有没有也像我现在这样,心里稳稳的,一点都不慌?有没有把当年我们收到的光,继续传给更多像我们当年一样的小孩?」
我看着这几行字,指尖抚过泛黄的纸页,眼眶又热了。窗外,村里的小孩又在放烟花,一朵朵炸开在墨色的夜空里,像当年我们在日记本里,一笔一划写下的心愿。
我拿起笔,稳稳地落在纸页上,写下回信:
「我们都做到了。
今天正月初二,林远来我家补了一上午数学。他从不敢抬头跟我说话,到主动问问题、独立做对五道大题,还跟我说“不想再躲着欺负我的人了”。我把你教我的解题方法、苏晓给我们的橘子糖、刘鹏当年带给我们的底气,全都递给了他。
明天分班成绩就要公布了,六天后我也要走进面试的考场。我们都一样,心里稳稳的,一点都不慌。因为我们都知道,比起最终的结果,更重要的是,我们已经变成了更勇敢、更温柔的人,再也不是当年那个只会缩在角落里的小孩了。
苏晓说,这束光,终于传下去了。是啊,温柔和勇气从来都不是一个人独享的,它像一根接力棒,从十七岁的你手里,传到二十七岁的我手里,再传到林远、林默,更多像我们当年一样的小孩手里。
别慌,不管明天的成绩怎么样,你都是我的骄傲。我们一起,稳稳地往前走,把这束光,传得更远一点。」
合上日记本,我靠在椅背上,深吸了一口气。手机又震了一下,是林远发来的照片,他家书桌上摊开的练习册,上面用红笔圈了好几个大大的对勾,还配了一句话:“陈麦哥,我又做对了三道题!明天我早点来!新年快乐!”
窗外又一朵烟花炸开,亮堂堂的光透过木格窗洒进来,落在日记本上,温柔又坚定。我笑着回了他一句“明天见,加油”,心里前所未有的亮堂。
我们隔着十年的时光,不仅一点点补全了当年的遗憾,攒起了往前走的勇气,还把当年收到的那束光,稳稳地接了过来,又一点点撒向了更多需要的人。
这就够了。够我们带着这份温柔与底气,一直稳稳地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