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三,天阴沉沉的,前几天化了一半的雪又冻上了,路面滑得很,风刮在脸上带着刺骨的凉。我提前半小时到了镇上水库边的烤鱼馆,苏晓已经到了,正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翻着手机,面前摆着一杯温热的大麦茶。
看见我进来,她笑着招了招手,把手里的手机递过来:“正想给你发消息呢,我那个在职校的同学,把今年面试的评分细则给我发过来了,你看看,重点标出来了。”我接过手机,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细则,从仪容仪表到答题逻辑,每一项的分值都标得清清楚楚,是我翻遍了全网都没找到的内部资料。
“谢谢你,苏晓。”我把手机递回去,坐下的时候,指尖微微发紧。昨天晚上翻日记本,17岁的他还在等着分班成绩,我心里既期待又忐忑,既想让他得偿所愿进尖刀班,又隐隐觉得哪里不对劲,像有块石头悬在心口。
“跟我客气什么。”她笑了笑,给我倒了杯茶,“当年要不是你帮我整理基础题的易错点,我分班考数学也不会考得那么顺。说起来,你当年进了尖刀班之后,还总帮我盯着基础分,我高三模考好几次数学都考了年级前十,有一半是你的功劳。”
我的手猛地顿在杯沿,茶水晃出来一点,烫在了手背上,我却没感觉到疼。
不对。
我的记忆里,高二分班考我差了三分没进尖刀班,高三和苏晓分在两个教学楼,一整年都没说过几句话,更别说帮她盯基础分、一起刷题了。可苏晓的语气无比自然,没有半分开玩笑的意思,眼神里的真诚也不像是假的。
我正想开口问,包间的门被推开了,刘鹏、王浩还有几个老同学吵吵嚷嚷地进来了。王浩一进门就冲着我过来,手里拿着两瓶白酒,往桌上一放,大着嗓门喊:“麦子!可算把你盼来了!当年要不是你高二暑假带着我们在自习室刷了一假期的题,我高三根本跟不上,早就辍学去打工了,哪能有现在的汽修店!这杯酒我必须敬你!”
他说着,倒了满满一杯白酒,端起来就干了。包间里的其他同学也跟着附和,七嘴八舌地说着当年我带着他们刷题的事,说我当年在自习室给他们讲题,说我帮他们划重点,说我进了尖刀班还总回普通班给他们讲题。
我坐在椅子上,浑身的血液好像都在一瞬间冻住了。
他们说的这些事,我一点记忆都没有。
我的记忆里,高二暑假我把自己锁在家里,连门都很少出,因为没进尖刀班,自卑得不敢见同学,更别说带着他们刷一假期的题了。可眼前这些老同学,每一个人的语气都无比笃定,每一个细节都清清楚楚,甚至王浩还能说出,我当年给他讲过的一道三角函数题的易错点。
刘鹏坐在我旁边,拍了拍我的肩膀,笑着说:“你小子,当年闷不吭声的,没想到那么讲义气,自己进了尖刀班,还不忘拉着我们这帮兄弟。要不是你,我们几个当年连高中都毕不了业。”
我勉强扯出一个笑,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酒,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烧得慌,可我心里却凉飕飕的。整个聚会,我都像个局外人,听着他们说着属于“陈麦”的往事,可那些事,我从来都没经历过。
中途我去洗手间,掏出手机给老校长打了个电话,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来,老校长的声音带着点疑惑:“小麦?怎么了这大过年的?”
“守义爷爷,我想问您一下,您前几天给我写的那封职校的推荐信,您那里还有备份吗?我的那份好像找不到了。”我握着手机的手一直在抖,心里抱着最后一丝希望。
“推荐信?”老校长的声音更疑惑了,“什么推荐信?我没给你写过推荐信啊。我前几天是跟你聊过面试的事,可从来没给你写过推荐信啊。小麦,你是不是喝多了?”
挂了电话,我靠在洗手间的墙上,脑子嗡嗡作响。
老校长给我写推荐信,是我亲眼看着他写的,亲手接过来的,就放在我面试的文件夹里,怎么会突然没了?连老校长自己都不记得了?还有苏晓、刘鹏、王浩他们说的那些往事,为什么和我的记忆完全不一样?
聚会散场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苏晓走的时候,还特意跟我说:“面试别紧张,有什么不懂的随时问我,当年你那么难都熬过来了,这点小事肯定没问题。”我笑着点了点头,看着她的车开走,心里的不安越来越重。
刘鹏骑着摩托车送我回家,路上他还在念叨着当年的事,我忍不住问他:“鹏子,你跟我说句实话,我高二分班考,到底有没有进尖刀班?”
刘鹏愣了一下,扭头看我,像看个傻子一样:“你喝傻了?当然进了啊!刚好卡着线进的,全班第三十名,出成绩那天,你抱着我在学校门口跳,忘了?”
我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回到家,爸妈还没睡,坐在堂屋看电视。我没跟他们打招呼,直接冲进了东偏房,锁上门,疯了一样拉开抽屉,拿出了那个装面试材料的文件夹。打开的瞬间,我浑身冰凉——文件夹里空空如也,身份证、学历证明、简历,所有的东西都在,唯独老校长写的推荐信、李主任给的面试注意事项、苏晓给我的历年面试题,全都不见了,像从来都没存在过一样。
我跌坐在椅子上,颤抖着手拿出了枕头边的日记本,翻开的瞬间,指尖先触到了17岁的他新写下的字迹,满满三页纸,字里行间是少年人得偿所愿的狂喜,却在结尾处,藏着掩不住的慌乱:
「2015年7月6日,晴。
分班成绩出来了!我考上尖刀班了!全班第三十名,刚好卡着分数线进去的!苏晓考了全班第五,我们真的在一个班了!
出成绩的时候,我抱着刘鹏在学校门口跳,喊得嗓子都哑了。王浩他们几个围着我,说要请我喝羊汤,说暑假还要跟着我一起刷题。苏晓站在我旁边,笑着跟我说,我们终于能一起在一个教室里,并肩作战了。
十年后的你,看到了吗?我们做到了!我们进尖刀班了!我们没有留遗憾!
可是,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今天班主任找我谈话,说我能进尖刀班是奇迹,让我别骄傲,可他看我的眼神,怪怪的,像不认识我一样。还有,我放在课桌里的日记本,又被动过了,之前夹的头发不见了,页边又多了一行淡铅笔字:“别高兴得太早,改变轨迹是要付出代价的。”
不是你写的,也不是我写的。我越来越慌了。」
「2015年7月7日,阴。
苏晓今天没来上课。
班主任说她家里出事了,请假了。我问了她同桌,说她昨天放学的时候,被她爸妈接走的,脸色惨白,一句话都没说。我骑车绕到她家小区门口,等了整整一下午,终于看见她了。她爸被几个凶神恶煞的男人围着骂,说欠了钱不还,她妈在一旁哭,她躲在妈妈身后,肩膀抖得厉害,眼睛肿得像核桃。
我想冲上去帮忙,却被她爸一把推开了,他红着眼睛骂我,让我滚,别多管闲事。我站在树后,看着苏晓被她妈拉着进了单元楼,连头都没回。
我不知道她家到底出了什么事,可我好怕。我怕她像之前一样,一下子就垮了,怕她放弃高考,怕我们好不容易才有的并肩,就这么没了。
十年后的你,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办?是不是我不该进这个尖刀班?是不是我改变了不该改变的东西?」
我看着这几行字,手里的日记本差点掉在地上。
我终于明白发生了什么。
我以为我是在弥补遗憾,是在帮17岁的自己圆梦,可我忘了,跨时空的改变,从来都不是只有好的一面。我让17岁的他进了尖刀班,改变了原本的时间线,引发了蝴蝶效应——不仅17岁的时空里,苏晓的危机比原本的时间线来得更早、更猛,连我所在的27岁的时空,也开始出现了错位,我的记忆、身边人的记忆、甚至我准备了很久的面试,都在一点点偏离原本的轨道。
那句写在页边的铅笔字,像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
改变轨迹,是要付出代价的。
窗外的风刮得越来越大,拍打着窗户,发出呜呜的声响。我握着笔,半天落不下一个字,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我闯祸了。我不仅没能弥补当年的遗憾,反而把17岁的自己,还有苏晓,都推到了更危险的境地里。
而这场由我开启的时空错位,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