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四,天没亮就飘起了雪,不是除夕那种细碎的雪沫,是大片大片的鹅毛雪,没一会儿就把院子盖得严严实实,连院门口的红灯笼都落了一层白,压得灯笼穗子沉沉地垂着。
我在东偏房的椅子上坐了一整夜,日记本摊在桌上,17岁的他写下的那句“我该怎么办”,像一根烧红的针,扎得我眼睛生疼。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是我从爸的烟盒里摸出来的,呛得我嗓子发哑,却压不住心里翻江倒海的愧疚和慌乱。
我以为我是在弥补遗憾,是在拉着当年的自己往前走,可我忘了,时光的辙印从来都不是说改就能改的。我让他进了原本没进去的尖刀班,改变了十年前的轨迹,引发的蝴蝶效应,正以我无法控制的速度,在两个时空里同时炸开。
天刚蒙蒙亮,手机就震了,是林婶打来的,声音带着哭腔,急慌慌的:“小麦,你能不能来家里一趟?小远把自己锁在屋里一整夜了,怎么喊都不开门,昨天还好好的,今天早上就把你给他的练习册全撕了,连那颗橘子糖都扔了,我问他怎么了,他一句话都不说。”
我心里一沉,抓起外套就往外跑。雪下得太大,路滑得很,我摔了两跤,膝盖磕得生疼,却丝毫没感觉到。林远家的院门虚掩着,一进门就听见林婶在屋门口哭,林远的房门反锁着,里面安安静静的,一点声响都没有。
“小远,是我,陈麦哥。”我站在门口,声音放得很轻,怕吓着他,“你开开门,有什么事跟我说,好不好?不管发生了什么,我都陪着你。”
里面安静了很久,终于传来了门锁转动的声音。门开了一条缝,林远站在门后,眼睛肿得像核桃,脸上还有一道浅浅的抓痕,羽绒服的袖子被扯破了,看见我,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扑过来抱住我,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陈麦哥,他们又堵我了……昨天我从你家回去,他们在巷口堵我,抢了我的练习册,撕了,还说我再跟你混,就天天打我……我不敢跟我妈说,我怕她骂我没用……”
我抱着他发抖的身子,心里像被刀割一样。前一天他还笑着跟我说“我不想再躲着他们了”,还发照片给我看他做对的题,眼里的光亮得晃人,才过了一夜,就又被打回了原形。我以为我给了他勇气,可我忘了,我只能教他怎么站起来,却不能替他挡住所有的恶意。就像我只能教17岁的自己怎么变得勇敢,却不能替他扛住苏晓家塌下来的天。
安抚好林远,帮他处理了脸上的伤,又陪着他把撕坏的练习册一页页粘好,跟他约定好,以后每天我都去接他来我家,放学也送他回家,绝不会再让那些人堵到他。他攥着粘好的练习册,点了点头,却再也没了前一天的雀跃,眼里的光暗了大半。
从林远家出来的时候,雪还在下。我掏出手机,想给苏晓发微信,问问她面试资料的事,却发现微信里和她的聊天记录,只剩下了几句新年祝福,之前她给我发的面试细则、评分标准、同学的联系方式,全都消失得无影无踪,像从来都没存在过一样。
我心里一紧,立刻给她打了电话,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来,苏晓的声音很客气,却带着明显的陌生:“陈麦?怎么了?”
“苏晓,你之前给我发的职校面试的评分细则,还有你同学给的注意事项,你那里还有备份吗?我的聊天记录里找不到了。”我握着手机的手一直在抖。
“面试细则?”她的声音更疑惑了,“我没给你发过啊。我是跟你说过我有同学在职校,可我从来没给你发过什么细则和资料。陈麦,你是不是记错了?”
挂了电话,我站在漫天大雪里,浑身冰凉。我清清楚楚地记得,初三聚会前,她坐在烤鱼馆靠窗的位置,亲手把手机递到我面前,给我看那份内部评分细则,一字一句地跟我讲注意事项。可现在,她完全不记得了,连聊天记录都凭空消失了。
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刘鹏骑着摩托车来了,车后座绑着两袋白菜,是他爸妈自己种的,一进门就喊:“麦子!给你送点白菜,刚从地窖里挖出来的,新鲜得很!”
他把白菜搬进厨房,看见我脸色不对,凑过来问:“怎么了这是?魂不守舍的,昨天聚会喝多了还没缓过来?”
“鹏子,你跟我说,我这次回来,是不是跟你说过,我要去县里职校面试行政岗?”我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
刘鹏愣了一下,挠了挠头,像看个傻子一样:“面试?什么面试?你回来不是说在家待一段时间,陪陪叔叔阿姨吗?什么时候说过要去职校面试了?麦子,你不是真喝傻了吧?”
我的心彻底沉到了谷底。连刘鹏都不记得了。那个我准备了半个多月,所有人都在帮我的面试,在这个错位的时空里,好像从来都没存在过。我疯了一样冲进东偏房,打开电脑,登录职校的招聘报名系统,输入我的身份证号,页面上赫然显示着“未报名”三个大字,我半个月前就填好、提交、通过了初筛的报名信息,彻底消失了。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拍打着窗户,发出呜呜的声响。我跌坐在椅子上,颤抖着手拿起了桌上的日记本,翻开的瞬间,指尖先触到了17岁的他新写下的字迹,满满两页纸,笔墨都洇开了,能看出来写字的人,手一直在抖,字里行间全是少年人的绝望和自我否定:
「2015年7月8日,大雪。
我闯祸了。
我去找了逼苏晓家还钱的债主,带着刘鹏、王浩他们几个,想跟他们好好说说,能不能宽限几个月,别再去苏晓家闹了。可他们根本不听,还骂我们是小屁孩,多管闲事。我没忍住,跟他们吵了起来,王浩还推了他们一把,事情闹大了。
今天一早,他们就闹到了学校,在教学楼门口举着牌子,说苏晓家欠钱不还,还找学生打他们。全校都知道了,走廊里全是议论苏晓的声音,说她家欠了几十万,说她爸是骗子,说她没脸再来上学了。
班主任把我叫到办公室,骂了我一顿,说我惹是生非,差点把我从尖刀班除名。
苏晓今天来学校了,收拾了所有的书本,办了休学手续。她走的时候,在我桌洞里放了一颗橘子糖,还有一张纸条,上面只有一句话:“别再管我的事了,我们本来就不是一路人。”
我追出去的时候,她已经被她妈接走了,车开得很快,我在后面追了很久,摔倒在雪地里,看着车越开越远,怎么都追不上。
我坐在雪地里哭了很久。
十年后的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会这样?是不是我不该进这个尖刀班?是不是我不该多管闲事?如果我还是当年那个缩在角落里的胆小鬼,苏晓是不是就不会被我害成这样?
我把一切都搞砸了。
我以为我变得勇敢了,可我还是什么都做不好,还是只会给别人添麻烦。」
纸页的最末尾,还有一行淡得几乎看不见的铅笔字,不是我写的,也不是他写的,和之前那句警告一模一样:「每一次改变,都有对应的代价。你以为你在补遗憾,其实是在造新的。」
我看着这句话,手里的笔掉在了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窗外的雪还在下,把整个世界都盖成了白茫茫的一片,像我此刻混乱又绝望的心情。
我终于明白,时光从来都不是一本可以随便涂改的练习册。我涂掉了当年的怯懦,却也毁掉了苏晓原本安稳的人生;我补上了当年没进尖刀班的遗憾,却让两个时空的轨迹,都彻底脱了轨。
而这场由我开启的灾难,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