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火剑庄后院，那尊尘封许久的青铜丹炉，今夜重新燃起了火光。
炉身三足，铸成蟠龙衔珠之形，炉腹外壁刻着“离火”二字古篆，乃是当年王林随手所留。炉火并非凡火，而是李白以青莲剑气催动地脉残存火灵，化出的“剑气真火”，色呈淡青，焰心透着一抹锐金之色，灼烧时隐隐有剑鸣之声。
“火候稳着点！”李白盘坐在丹炉旁一方青石上，手里掂量着几株刚从纳物袋里取出的草药，眉头微皱，“‘回气丹’虽只是黄阶下品，但成丹品质关乎恢复速度。此番入山，体力、灵力消耗必巨，多备些总没错。”
他一边说着，一边将一株叶片呈锯齿状、泛着微弱蓝光的“凝露草”投入炉顶气孔。“本来库存是够的，”李白又拿起一截干枯的藤蔓状根茎，指尖剑气一吐，削去外皮，露出内里淡黄色的芯，“就怕那被压了三百年的猴头格外难缠，更怕……”他抬眼瞥了下正在炉下专心添柴的红孩儿，“更怕你小子是个未知数，平白多出许多变数，耗了丹药。再炼一炉，以备不测。”
红孩儿闻言，抬起头，鼻尖还沾着点炉灰，好奇问道：“李前辈，你这‘回气丹’是什么滋味？吞下去是凉是热？比之……嗯，比之那唐僧肉如何？”他终究少年心性，虽知处境险恶，但提到昔日“执念”，还是忍不住拿来比较。
李白正将一块土黄色的“地苓石”用剑气碾成粉末，闻言手顿了顿，没好气地嗤笑一声：“唐僧肉？你小子还真惦记着呢！那玩意儿我没尝过，不过……”他忽然压低声音，带了几分戏谑，“孙猴子那马尿的滋味，你总知道吧？大抵……还不如那个。”
“咦？！”红孩儿眼睛瞬间瞪圆，手中柴火都忘了添，“你……你怎么知道孙猴子？还知道马尿？你去过西游界？见过那猢狲？”他心中掀起惊涛骇浪，难道这残火域与西游世界竟有联通之处？还是李白……
“嘘——！”李白竖起一根手指，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眼神却飘向院外沉沉的夜色，似有深意，“此事休提！眼下炼丹要紧。”他迅速将地苓粉投入丹炉，又去翻检那一箩筐的草药积蓄。
这箩筐是他平日偶尔上山，随手采集所留。李白性子疏狂，不喜琐事，炼丹采药更非所长，故而积蓄寥寥。此刻将筐中药草悉数倒出，也不过十几种，大多品相普通，灵气稀薄。
“紫苏叶、车前草、甘草根、五十年份的普通参须……”李白一一分拣，眉头越皱越紧，“赤芍倒有两株，品相尚可……嗯？不对！”他忽然停下手，在草药堆里又翻找了一遍，脸色微微一变，“糟了！少了一味‘百花香’！”
“‘百花香’？那是何物？”红孩儿忙问。
“一味辅药，并非必须，但加入此物，可令回气丹药力更易吸收，且能平复服用后经脉的细微胀痛。”李白解释道，随即懊恼地拍了拍额头，“定是上月去北坡采赤芍时，见那‘百花香’还未到最佳采摘时辰，想着过几日再去，结果转头便忘了！定是那日多喝了几壶……”
红孩儿忍不住嘀咕：“李剑师，你是不是平时喝醉了，就把采药的事忘到九霄云外去了？”
“臭小子，就你话多！”李白老脸微红，瞪了他一眼，随即仰头灌了一大口酒，抹了抹嘴，眼神陡然变得锐利起来，一扫方才的慵懒，“看天色，子时未到，还来得及！”
“啊？来得及什么？”红孩儿一愣。
“上山采药啊！”李白言简意赅，霍然起身，锈剑不知何时已悬在腰间，“走！”
“现在？夜里上山？”红孩儿看着外面漆黑一片、风声呜咽的荒山野岭，有些迟疑。
“废话！明日还需演练剑步，后日便要入山，哪有工夫耽搁？”李白一把拉住红孩儿手臂，也不见他如何作势，周身一道淡青色剑气腾起，将二人一裹，便如离弦之箭般冲出剑庄，直射东北方的黑沉沉山岭。
夜风在耳边呼啸，脚下景物飞速倒退。红孩儿只觉身不由己，被一股柔和却沛然的力量带着飞行，心中对李白这“需要时行动迅如雷霆”的作风又多了几分认识。这位老剑师，平日里看似醉醺醺、万事不萦于心，可一旦决定要做某事，那份果决与效率，着实令人心惊。
不过十数息功夫，二人已落在北坡一处背风的山坳。此地月光难入，更显幽暗，只有些发光的苔藓和零星夜露，提供些许微光。空气中弥漫着湿润的泥土气息和淡淡的草木苦涩味。
“我记得就在这附近，有一小片‘百香藤’，其花夜绽，晨即凋，取其夜露凝香之蕊，便是‘百花香’。”李白压低声音，示意红孩儿跟在身后，两人拨开及膝的荒草，小心翼翼地搜寻。
残火域灵气枯竭，山中灵草本就稀少，且多有凶兽毒虫守护。夜间行动，更需谨慎。李白虽然看似随意，但神识早已铺开，警惕着周遭任何细微的动静。
搜寻片刻，在一处岩缝旁，果然发现了几株攀援而上的藤蔓，叶片呈心形，藤上正开着数十朵米粒大小、散发着柔和白光的星形小花，幽香暗浮。
“就是它了。”李白面露喜色，正要上前采摘。
恰在此时，他眼角余光忽然瞥见岩缝上方，月光偶然穿过云隙洒落的一小片光斑中，竟有一抹极其纯正的紫金色光华一闪而逝！
李白身形陡然顿住，眼中醉意全消，取而代之的是无比的凝重与一丝难以置信的惊喜。他示意红孩儿噤声，缓缓拨开遮挡视线的藤蔓与杂草。
只见在那岩缝顶端，背阴湿润处，紧贴着岩壁，生长着一株不过三寸来高、形态奇特的灵芝。芝盖如云，层层叠叠，呈现出一种深邃尊贵的紫金色，边缘有一圈淡淡的瑞气环绕，芝柄赤红，隐有龙纹。更奇异的是，它周围的岩石缝隙里，寸草不生，连最顽强的噬灵苔都远离数尺，仿佛此物自带一方纯净领域。
“这是……‘紫金龙纹芝’？不，看这瑞气与形态，莫非是……传说中的‘仙灵芝’幼体？”李白呼吸都微微急促起来。此物乃天地灵气所钟，即便在灵气充裕的上古时代也极为罕见，有活死人肉白骨、助长修为、净化灵根之神效，更是炼制高阶丹药的梦幻主材。在这末法时代的残火域，竟能见到一株，简直如同奇迹！
他心中瞬间闪过无数念头：以此物入药，或许能炼制出远超回气丹的保命灵丹；或许能调和红孩儿心窍暗伤；甚至……对稳固五指山封印都可能有意想不到的助益。
几乎没有犹豫，李白并指如剑，一缕精纯平和的青莲剑气凝聚指尖，便要小心翼翼地将这株仙灵芝连同其根系附近的少许灵土一并取出。他动作极轻极缓，生怕损伤了这株罕见的灵物。
就在他剑气即将触及灵芝根部的刹那——
“道友，且住手。”
一个清冷悦耳，却带着几分不容置疑意味的女声，毫无征兆地在李白和红孩儿身后响起。
与此同时，一截冰凉柔韧、似金非金似木非木的剑鞘，轻轻地、却精准无比地搭在了李白探出的手腕之上，阻住了他下切的剑气。
李白悚然一惊，背心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以他的修为与警惕，竟让人无声无息欺近身后如此距离，甚至出手触碰己身才惊觉！若非对方此刻出言阻止而非直接攻击，后果不堪设想！是自己方才见猎心喜，心神全被仙灵芝吸引，以至于灵觉出现了片刻的疏漏？
“可笑！”李白心中暗骂自己一句，瞬间压下惊骇，体内青莲剑气蓄势待发，同时缓缓转过身来。
红孩儿也吓了一跳，猛地回头，手已按在腰间赤霄剑柄之上。
月光此时恰好再次穿透云层，清清冷冷地洒落山坳。
只见二人身后三步之外，不知何时立着一位白衣女子。她身姿高挑，长发以一根简单的木簪绾起，几缕青丝垂落鬓边，面容在月光下显得有些朦胧，但依稀可见其清丽轮廓，尤其一双眸子，清澈明亮，正平静地注视着李白。她手中持着一柄带鞘长剑，剑鞘古朴无华，刚才便是此物搭住了李白的手腕。一袭白衣在夜风中微微飘动，气质出尘，不似凡俗，更与此地荒芜破败的景致格格不入。
李白目光锐利如剑，扫过女子周身，并未感受到明显的敌意或杀气，但那份深不可测的晦涩气机，却让他心中警铃大作。他沉声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阁下是？”
白衣女子并未立刻回答，反而将目光投向岩缝上那株紫金色的仙灵芝，轻轻摇头，声音依旧清冷：“你要炼制‘回春丹’一类补充元气的丹药，可用不着，也莫要暴殄天物，炼化了这天地间难得的稀奇之物。”
她竟一眼看破了李白采摘此物的意图，且对丹药之道似乎颇有见解。
李白眼中精光一闪，心思电转，忽然想起一人，脱口而出：“你？‘倒拔垂杨柳’？”
此言一出，旁边紧张戒备的红孩儿先是一愣，随即面露古怪。“倒拔垂杨柳”？这算什么名号？听起来力大无穷，可眼前分明是个飘逸出尘的女子。
白衣女子闻言，唇角似乎极细微地向上弯了一下，算是回应。她手腕一翻，那截剑鞘自然收回，垂在身侧。她并未否认，反而微微颔首，声音在夜风中清晰传来：
“鬼畜界，在下正是‘倒拔垂杨柳’。游历至此，感应到此地有异宝灵气与故人剑气波动，特来一观。不料，竟是李青莲道友在此。”
她道破李白诗剑仙的别号“青莲”，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山风掠过，吹动荒草沙沙作响。岩缝旁，仙灵芝静静散发着微光。李白、红孩儿与这自称来自“鬼畜界”、名号古怪的白衣女子，在这残火域的荒山夜岭中，形成了微妙的对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