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高尔吉亚的《论非是者》与《海伦颂》

来自西西里岛的高尔吉亚(图2.6)(约前485—前380年)比普罗泰戈拉稍小几岁,在当时的声望却毫不逊色,据说人们曾在奥林匹亚山上为他铸造过一尊实心黄金雕像。比普罗泰戈拉幸运的是,他的《海伦颂》完整地保存了下来,而另一部重要的哲学论述《论非是者》( Peri tou mē ontos )也有两份详尽的摘要流传。

在《论非是者》中,高尔吉亚给出了三个语不惊人死不休的命题,分别涉及后世三个重要哲学分支:(1)“无物是。”这是一个本体论论断,直接针对巴门尼德和他的追随者,认为没有任何东西可以成为“是”的主语;(2)“即使有物是,它也是不可知的。”这是一个知识论论断,否认我们可以在认知上通达所谓“是者”。(3)“即使有物可知,它也是不可以用语言(logos)传达的。”这是一个语言哲学的主张,认为逻格斯或语言没有办法把我们的知识,特别是关于是者的知识传达给他人。1

每个论断都极端反直觉,同时处处针对巴门尼德及其追随者,试图颠覆我们此前所强调的语言、思维和世界的同构性。篇幅所限,我只扼要地呈现高尔吉亚的基本论证思路。

图2.6 高里吉亚画像,《犹太、希腊、罗马历史图集》抄本(16世纪),巴黎法国国家图书馆。

先看第一个命题。高尔吉亚断言,如果有某物可以成为是这一动词的主语,它(a)要么指“是者”,(b)要么指“非是者”。但是,说“非是者是”,这显然是荒谬的,因为这意味着非是者既是又不是,显然违背了无矛盾律;另一方面,巴门尼德所说的“是者”也不可能是。因为是者(a1)要么是永恒的,(a2)要么就是生成的,再没有其他可能。而(a1)如果它是永恒的,它就没有开端,而没有开端,也就没有界限。 而如果它没有界限的话,它就无处可是,因为找不到一个比无限者更大的容器来容纳它。因此,作为无限者的永恒者无处可是;(a2)另一方面,如果是者是生成的话,它(a2-1)要么来自另一个是者,(a2-2)要么来自非是者。高尔吉亚立刻指出,这两种情况都是不可能的,因为,一方面,如果来自另一个是者,那就已经有是者,不需要生成;另一方面,非是者不能生成任何东西,因为能生成者总分有某种存在。在此之外,高尔吉亚还提供了一个额外的论证,指出如果某物是,它要么是一,要么是多:但它不可能是一,因为一属于量的范畴,而量总是可分的,可分的并不是一;它也不可能是多,因为多是一的组合,既然它不是一,它也不能是多。这两个论证可以吐槽的地方很多,很适合做论证重构的练习。

第二个命题认为即使有物是,它也是不可知的。在高尔吉亚看来,是者总是可以设想的,这就意味着所有是者都是可以设想的,反过来也是如此,二者是等价的。但是,我们完全可以去设想不存在的事件,例如高尔吉亚在飞,或者巴门尼德的马车在海上狂奔,但当我们这样想时,并不能推出高尔吉亚就是在飞,或者巴门尼德的马车就是在海上狂奔。这足以向我们证明“是”并不等同于“被设想”。这里的论证同样有很多可以反驳之处,例如,我们说是者是可知的,并不意味着可知的就如此是;其次,可知的和可设想的也可以是两个不同的概念。但要注意的是,高尔吉亚的论证直接针对的是巴门尼德。而巴门尼德在著名的是与思残篇中断言,可以被思维的和可以是的是同样的。所以,当巴门尼德认为是者可知时,他认为是和可以被思维是等价的,这是我们批评高尔吉亚的论证时必须考虑的历史语境。

最后一个论断更为有趣,它涉及逻格斯或语言的本性。高尔吉亚说,我们能够通过语言向其他人所传达的不是别的,仅仅是逻格斯或语言本身,而不是任何外在于语言的事物。他在语言和事物之间做了一个截然区分。认为语言只是外在事物的记号或表征,而我们通过语言所表达的也只是记号和表征本身,并不是外在的事物或是者。他认为外在的事物或是者对于我们来说是不能通达的,这是一种非常有趣的语言哲学立场。它同样出现在认知层面,即认为我们的心灵所能认识的只是心灵的内在表征,而不是外在于心灵的事物。这是一个后世哲学家不得不严肃对待的立场。正是在这个意义上,我们可以把智者看作语言哲学的先驱,尽管他们的目的或许并不是为了研究语言的本性本身。

上面的描述虽然粗略,但足以呈现《论非是者》雄辩的修辞风格,它通过引入大量的析取论证,逐一反驳每一个析取枝,来辩护那些看起来荒谬的立场。有的论证存在明显的逻辑谬误,但有些分析却包含着难以驳斥的理论洞见。它的作者即使不算哲学家,也是哲学家必须严肃对待的敌人。

以上讨论集中在理论哲学领域,是为了纠正传统教科书认为智者不关心理论反思的偏见。不过,智者首先关注的确实是伦理和政治领域,而他们贩卖雄辩言辞的目的,也是为了帮助人们更好地在城邦中生活,尤其是在雅典这样的民主城邦。人们需要通过言辞来说服他人,来改变政治生活的走向。所以语言的技艺,特别是修辞,对于雅典的公民来说意义不同寻常。高尔吉亚也把这样一种论辩技巧用于道德领域。

古希腊人也有类似红颜祸水的主张,认为正是海伦导致了特洛伊战争。高尔吉亚在《海伦颂》这篇演讲词中,列举了海伦前往特洛伊(图2.7)若干可能的理由(aitia):

她的所作所为,或是(1)因为运气的无常、众神的决定和必然女神(Anankē)的命令,或是(2)受到外力的劫持,或是(3)被言辞(logos)说服,或是(4)被爱欲(eros)征服。

接下来,高尔吉亚通过不容置疑的分析断定,无论出于何种原因,海伦本人都无需为之负责。前两种理由相对容易理解,这些都被看作外在于海伦的因果力,在它们的作用下,海伦很难成为自己行动的主人,也因此不必为之负责。其中值得一提的是“必然女神”,她完全可以只是事物内在必然性的神格化,而在后世的讨论中,并非所有哲学家都认为生活在种种必然性之下的人都可以免责。

图2.7 《海伦登船前往特洛伊》湿壁画(1世纪),庞贝悲剧诗人寓所,那不勒斯国立考古博物馆。

高尔吉亚提到的后两个原因无疑更为麻烦,在哲学上也更为有趣:言辞是不是像高尔吉亚所说的那样,它对于灵魂的作用就像药剂之于身体一般不可抵御?当我们被别人说服时,是不是只有说服我们或者教唆我们的人才要承担责任?我们就只是他的一个工具,并不是自己行动的原因吗?爱欲是不是只是心灵的一种疾病,应该得到怜悯而不是谴责?当我们被内心的爱欲、被一种强大的内在欲望征服时,我们就不需要为它所引起的后果承担责任了吗?这些问题值得进一步深入探索,特别是在学习了亚里士多德的自愿行动理论后进一步思考。2

1 DK82 B3.

2 参见本书6.4.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