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菊枕诗情

唐宋时,各州府郡每年年终都要派出会计吏纳币献物于天子,谓之“计献”。计献的路费自然是公费,所以州府的举子也愿意随计一道入京,省了盘缠。而州府也有这个任务,因为进献人才也是州府向皇帝所作的一种贡献。高宗绍兴十三年(1143年),十九岁的陆游再次入京应试,就不是结伴而来,而是随计入临安的。

来到临安后,他还是找到元照大师,住在灵芝寺的浮碧轩。因为这儿四面临水,碧波荡漾,虽然新荷尚未出水,却也清静幽雅,宜于读书。其时他的叔伯舅父唐仲俊便住在临安城里。宋廷将临安城划分为九厢八十五坊,唐仲俊便住在左二厢的保和坊,也称为“孩儿巷”。

一日,陆游正在浮碧轩读书,忽听小沙弥来叫:“陆相公,您看谁来看您了?”

“二舅!”

原来是唐仲俊来看他。后面还跟着一位十五六岁的小姑娘,面目娟丽,只是弱不禁风,反倒更惹人怜爱。唐仲俊虽然已经六十岁了,但是依旧红光满面,三绺清须,乌黑油亮,神采奕奕。

“琬儿,还不快见过你表哥。”仲俊说着转过身,把藏在身后的那个姑娘拉到了身前来,对陆游说,“这是你唐琬表妹。”

“原来是琬妹,愚兄这厢有礼了。”陆游说着,深深一揖。

仲俊说:“见了表妹就‘这厢有礼’了,老舅来了这半日也未见你行个礼!”说罢哈哈大笑,把陆游和琬儿的脸都笑红了。

“二舅!”陆游嗔怪地叫道。

“好,好,好,我不争礼也罢。”说着,仲俊不等请让,便自个儿找了个座位坐下,还把唐琬也拉到身边坐了。

陆游说:“我怎么没见过这个妹妹?”说着便仔细地打量起来:只见她削肩细腰,长挑的个儿。上身穿银灰色云锦短袄,下着粉红色罗裙,因为绍兴五年,高宗下诏禁止“金翠为妇人服饰”,所以她头上只有几朵细细的绢花,唯有那鬓边倒是斜插一枝真正的蜡梅,发着暗香,衬在她那化桃花妆的鹅蛋形脸上,更显妩媚。一双修长的丹凤眼,流动如春;两条弯弯的细眉,宜嗔宜笑。那嘴下角的一个小酒窝,一笑时便有无限风情。

仲俊说:“她是你三舅的小女儿,可怜我那三弟三妹去世早,她从小就交给了我抚养。我那个地方是前线,目前和谈成功,尚属安静,但金人就在淮水以北,虎视眈眈,狼子野心,又岂是岁岁进贡可以餍足的?不知哪一日,双方又会打起来。所以我这次送她回临安看病,就不准备再带她走了。”

陆游说:“对了,二舅,那光州(今河南潢川县)就在淮水之南,和敌人一水之隔,正是前线,你怎么可以脱身回来呢?”

仲俊叹了口气说:“唉,我这个通守只是副职,当不了多少家。所以我倒落得个清闲自在。”

“我看你老人家的身体保养得很好,胖胖的,倒不像是从前线回来的样子哩!”陆游取笑道。

“我吗?”仲俊喝了口小沙弥送来的茶,“这是因为我记住了小时候读《千字文》里的一句话——‘心动神疲’,心不动,自然神就安了。我这么多年来一直是在锻炼自己,要做到遇事不动心,不忿不争,心宽体胖,所以老而不衰。”说着站了起来,“咚咚”地走了几步,“你看你二舅这不是很健康吗?”

陆游说:“二舅是何时到的?我这做外甥的都不知道。理应是我这做外甥的先去向老舅请安的,怎敢劳烦二舅和表妹先来看我。”说着眼睛又向唐琬瞟去。唐琬也正拿眼看他。两眼一碰,羞得唐琬脸一红,头又低了下去。

仲俊说:“回倒是回了几日,只是有许多事,没来得及通知你。今日你表妹吵着要到西湖来玩,刚才领她游了一圈,就顺道来看看你。你父母身体可好?”

陆游恭敬地答道:“托二舅的福,堂上双安。只是父亲的脾气愈来愈大了。”

“这也正常。”仲俊不胜感慨地说,“国事蜩螗,中兴无望,谁不忧心?我之所以注意安心静神,实在是因为我已感到无力回天!只是我比你父亲看得开些。”

陆游转向了唐琬,搭讪地问:“表妹玉体不适?”

唐琬红着脸,低着头说:“也没有什么,只是经常低烧罢啦。”

仲俊说:“琬儿从小多病。倒真合了那句古话‘久病成医’,她为了自己的病,常读医书,而今于岐黄一道,还真有些名堂了。”

“伯父!”唐琬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

“好,好,不要我说就不说。其实你表哥又不是外人。”仲俊说罢起身道,“好了,天色不早了,我们也该回去了。”

唐琬也随之站了起来。

她一站起,陆游的心无端地一紧。他真是万分不舍这个表妹,便说:“二舅,何不就在外甥这里用了晚饭再去?这里的素菜倒是比城里许多大酒楼的还要好哩!”

“不了,”仲俊说,“再晚怕进不了城了!”

陆游自唐琬来过以后,真个是“风乍起,吹皱一池春水”。平静的心中,掀起了阵阵涟漪,再也平静不下来了。不论是读经读史,最后总要读出那个倩影。更奇妙的是在作文时,满篇珠玑,细看来到处是“唐琬”二字。只是这心中的唐琬,虽是风情万种,怎奈终是可望而不可即,竟把他闹了个茶不思饭不想,夜不成寐,身子日见消瘦起来!

这日起床,他感到头重鼻塞,浑身乏力,只好又倒了下去!一倒头便迷糊得不省人事,晃悠悠地要去找唐琬,却撞入一团万象杂沓的火场中,被缠得怎么也挣不脱,而前面便有人像是唐琬!他不顾火烧,大叫:“唐琬!”

小沙弥像平日一样,来请陆相公用斋饭,推门一看,陆游睡在床上。

“陆相公,起来吃饭。你今日怎么了?”因为陆游平日总是起得很早。小沙弥去推他时,这才发现他两颊绯红,身上火烫,紧锁着双眉,发着谵语。小沙弥慌了,赶紧去报告。元照大师急忙赶来看他,见他确实病得不轻,拿起他的手一把脉,脉象亢而沉,乱而无章!不觉皱起长眉说:“此子何以心乱如此?心血四散而不归仓,不是好的征兆!”虽给他开了几剂清凉解毒、祛风祛邪之药,怎奈吃下去不见起色,反而日益沉重起来。

元照大师再次来看陆游时,只见他颧骨突出,两眼凹了下去,口唇翕动,似在念着什么,俯耳一听,断断续续的,全似“琬妹”二字!元照大师想起前些时日他舅父和表妹来看过他,那个表妹似乎就叫什么“琬”的。老和尚于是摇头叹气,知道陆游害的怕是相思病,除了请唐琬前来以慰相思外,服药是无用了。

仲俊知道自己的外甥生病,已是陆游病倒的第五天。他带唐琬来看他时,真的是病骨支离,不成模样!

唐琬按住陆游骨瘦如柴的手腕把脉,心中不禁一阵酸楚。想到前几日见到他时,是那样的丰润倜傥,和自己只小别了几日,便落得这般模样,可见他思念之殷切!可怜他这时已无法出声,但从他微微嗫动的口形可以看出他是在呼唤自己的名字。一阵激动,眼泪几乎夺眶而出。

仲俊见他这模样,忧心忡忡地问:“琬儿,怎样?有救无救?”

唐琬不敢抬头让伯父看见自己红红的眼睛,低声说:“伯父放心,孩儿自会尽力救治。”

也许是唐琬的声音如一滴甘露滴入了焦渴的心田,使灵魂受到了滋润,陆游一下睁开了眼睛。散乱的目光在空中漫寻着,他还不相信真有那一声存在!

“表兄。”唐琬见他苏醒过来,便轻声唤道。

陆游似乎找到了目标,一下把眼光定在了唐琬的脸上。半晌,散漫的目光渐渐地聚拢起来。只见得唐琬一眼,脸色便一下煞白,刚欲抬起的头又垂下,一下昏厥了过去!

仲俊大惊,连呼:“游儿!游儿!”

唐琬说:“伯父别惊,他这是过于激动,散漫的心血回归太快,所以又昏了过去。这倒是一个好现象,经此一激,反而有救了!”说着从自己荷包里取出一个银质镂花的小盒子,从中取出几支银针,分别扎在陆游的头上、脸上和四肢上。约莫过了一盏热茶的时间,只见陆游那苍白的脸,渐现红晕,手脚也回过温来。唐琬便拔出银针拭净收了,然后取出一对黑色药石,在陆游两太阳穴上慢慢地旋转着。旋着旋着,陆游睁开双眼,一下抓住了唐琬的手,一双因病瘦显得过大的但异常清亮的眼睛,直盯着唐琬的脸,毫无顾忌,倒把唐琬弄了个措手不及,一双手抽也不是,不抽也不是,一时窘在了那里。

元照大师念了声“阿弥陀佛,善哉,善哉!”接下对唐仲俊说:“唐施主,看来已无大碍了,请到偏殿用茶如何?”

仲俊见陆游这个模样,又见唐琬虽羞,却是不肯将手收回的样子,焉有不懂之理,也就和老和尚一起退了出来。

明亮的浮碧轩就只剩下他俩,一时静得连水中鱼儿的唼喋声都听得见。

“琬妹!”还是陆游先开口,乞怜地问,“你不再走了吗?”他俩的手虽放下了,但仍自握着。

唐琬的脸一直红着,但她这次没有避过去,细声地说:“表兄静心休养,琬儿在这里尽心照顾就是。”

“琬妹,我好想你!”陆游仍那样直直盯着她说。

这次唐琬低下了头:“你这是何苦呢!”说着,自己的眼圈就红了!

他俩正说着话,仲俊走了进来,对陆游说道:“刚才我和元照大师商量了,元宵节也快到了,我看你不如搬到我家中去,一来有个照应,二来好调养,在庙里动个荤腥总不大方便。”

陆游看着唐琬。

唐琬斜了他一眼,低下了头。看得出来她是极愿意的。

得到她的暗示,陆游便点头应允了。

元照大师叫小沙弥去叫了一辆轻便骡车,他们甥舅三人便乘着骡车涌进了金门直奔天街,然后转到保和坊去了。

有了唐琬的悉心照料,特别是唐琬善解人意,给了陆游莫大的安慰,所以陆游康复得很快。

这一日到了元宵节。陆游住在二舅家,早与唐琬相处熟了,所以元夕是他俩双双出游的好时机。在仲俊心中,也早把这个侄女许给他的这个外甥了。所以他们双双出游,竟也不问。这几日整座临安城,连城门也是日夜洞开,更何况市民之家呢?

游到三更,唐琬体弱,不胜夜露风寒与喧阗嚣噪之苦,特别使唐琬反感的是,许多王孙公子,见唐琬美丽,便有意往她身旁挤,挤过去了还要不断回头看!唐琬又生气不得,只好苦笑着向陆游念了句本朝资政殿学士李邴的词:“这一双情眼,怎生禁得,许多胡觑!”说得陆游也笑了起来:“谁让你天生长得这样惹人呢?幸亏你今日还没着意打扮,不然,恐怕你出不了临安城哩!”

“你还帮着这些无赖胡说!我不来了。”唐琬故作生气地说。

“好,好,算我说错了。”陆游连忙道歉说。

回到家中,陆游便喊饿。可是家中的人连仆妇都出外游玩去了还没有回来。

唐琬说:“你先坐坐。”便到后面去了。陆游以为她要更衣,自然不好跟了去。他坐在厅里,闲极无聊,便随手拿了一本书来看。忽然,一股甜香味从身后飘来。他回头一看,唐琬正用托盘端了一碗汤圆,笑眯眯地站在他身后。

陆游一见极为喜欢,因为汤圆正是他喜欢吃的,更何况当此饿极之时。他更高兴有唐琬相伴,所以站起身来,且不去接碗,却抓住了唐琬的双腕。

唐琬咯咯地笑着,扭身要躲,“乓啷”一声,一碗汤圆跌得满地皆是。细致的白瓷印花碗,也碎成了无数片!

唐琬的脸顿时苍白。

陆游也一下呆了。他见唐琬一脸悲戚之容,赶紧安慰她说:“一碗汤圆能值几个钱?洒了就算了,反正我也不饿了。”

唐琬忧郁地说:“我不是心疼汤圆,何况厨房里还有。元宵吃汤圆,原本就是图个团圆之意,而今碗破汤圆碎,怕的是预兆你我不得团圆而要破碎分离了!”

陆游百般安慰,唐琬虽强颜欢笑,但这年的元宵节,在他俩心上都留下了阴影。

这年春试,陆游又没有考中。

仲俊在节后也要赴任去了。他在赴任之前,去了山阴一趟,为他侄女提亲。仲俊对陆氏夫妇说:“安妥了我侄女的婚姻大事,我便没了顾虑,可以安心上前线了,纵然落得个马革裹尸,也总算对我三弟有个交待了。”

陆宰夫妇碍于至亲的情面,不能不答应。更何况这门亲事乃是亲上加亲,唐仲俊的侄女,自然也是陆夫人的侄女了。三哥去世得早,二哥又要身赴前线,无论从公从私,她都感到有责任抚养这个侄女。过门以后,既是侄女,又是儿媳,更是一搭两就的事,所以很乐意地答应了。为了让仲俊安心赴任,他俩还主动提出,就由仲俊在临安为陆游和唐琬把婚事办了。

新婚胜如小登科,得此佳妇,陆游早把考场中的不快忘了个精光。

四月,仲俊去了光州,陆游和唐琬小两口也就回到了山阴。

陆夫人乍看到这个新媳妇时,不禁一怔!只见她双肩瘦削,面带潮红,虽然是个美人胎,却分明是副痨病壳子,显系不寿之象!陆夫人心中便有些不快,怎奈生米已煮成熟饭,当然也不能再说什么了。她让仆人把后院那一座挹翠楼收拾了给他小两口作新房。楼在一片松阴之中,故名“挹翠”。陆游便将楼上作卧室,楼下作读书之所。按陆夫人的意见,连卧室也要他俩分开,要陆游就睡在楼下的书斋里。这话连赖三听了都摇头不满!怎奈爱情的力量超过母命,虽松涛仍然长啸如潮,而书声却日见减少;楼下青灯不再长明,而楼上的红烛则夜夜高照。新婚燕尔,小两口常泡在一起以诗酒为乐,原也不足为怪。但陆夫人却认为她的这个侄女在感情上太过缠绵了,影响了陆游的学业,使得他在婚后,再也没有像以前那样焚膏继晷、夜以继日地苦读,于是心中对唐琬又多添了一层不满。

转眼到了九月。宋朝最重视重九。九月九日这一天,禁宫中和贵族之家都要以菊花和茱萸浸酒而饮。因为茱萸名“辟邪翁”,而菊花为“延寿客”,故借此辟邪延寿而消阳九之厄。赏菊则更是不可少的了。像皇宫的瑞庆殿,这日便陈列有各种各类的名贵菊花,有万种之多。而且入夜点起菊灯,其辉煌之程度,比元宵节也差不了多少!所以这一天也叫作“试灯”。不说皇家贵族,就是一般的士庶人家,家中没花的,到了这天,也要到花市上去买回一两盆菊花,以赏菊应景。

陆游既爱陶渊明的诗,也像陶渊明那样爱菊,且会种菊。他凭经验,总结出了“种法九要”:一曰养胎,二曰传种,三曰扶植,四曰修葺,五曰培护,六曰幻弄,七曰土宜,八曰浇灌,九曰除害。能如此法,便堪为松菊主人。他自从成为挹翠楼主人时,便在松下篱边,植遍了菊花。所以重九这日,全家便都到他的挹翠楼来赏菊饮酒。作为松菊主人的他,更是非常高兴!

家宴上,陆游多喝了几盅,所以直到第二天太阳升起了老高,他犹然酣睡。

他的头被抬起来了,一股清香钻鼻醒脑。他睁开眼一看,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那一张清秀娟丽的脸。“琬,你怎起得这么早?”

“还早?”唐琬用手指指窗外,“你看太阳到哪儿了!”

果然,松林里早已是金光熠熠,太阳老高了!

清香萦绕脑际不已。陆游起身后,不由回头去看,发现原来是换了只枕头。这不是那种长长的四方周正的锦缎绣花枕头,而是一对圆圆的像一朵大菊花的软枕。他枕的是一朵墨玉,而摆在她那边的却是白如玉的香雪球。这都是他家园中菊花的名贵品种,亏她做得色香如此逼真,只是大得像个花王而已。陆游惊喜道:“菊花枕!”

唐琬见他高兴,得意地说:“不仅外形是菊花的,连里面的瓤子也是我亲手采的菊花烘干了做的哩。”

陆游返身扑上去猛嗅,好一阵欣喜。

陆游说:“我想起了陶渊明的诗:‘秋菊有佳色,裛露掇其英。汎此忘忧物,远我遗世情。’你把他的诗活化了,只是你‘掇其英’不是充饥,而是用来作枕头,这就更妙了!你简直就是个菊精,陶渊明只有菊,而我却是有菊精,有你这菊精相伴,何忧不可忘,何必再去担心这世界上的事!”说着照着唐琬的脸上亲去。

“好了!”唐琬推开他娇嗔道,“又把我的早妆弄乱了!”

陆游说:“这算什么,干脆打散了,我来帮你重新梳拢。”

唐琬横了他一眼:“没出息,大丈夫不上马平虏,去统一中原,却屈尊在家为妻子梳头!你不觉得委屈吗?”

“委屈什么?”陆游嬉皮笑脸地说,“这就叫大丈夫能屈能伸。屈可治家为老婆梳头洗脚,伸可治国平天下,让普天下的黎民安居乐业!你想想,没有这治家之情,又怎可治国平天下?这一‘情’字,岂可少得?”

唐琬笑着说:“你还是留着情去治国平天下吧,头我自己会梳。”

陆游忽然记起:“对了,作诗。今日有如此好的题目,岂可无诗?”说着一轱辘爬了起来,也不下楼,就在唐琬的镜台前,将胭脂用香水调了,拿过眉笔就写。

唐琬起身一边绾着头发,一边顺他的笔画念道:

问菊寻幽锦袋装,为他甘苦倍清香。

此身但有君为伴,好共温柔入梦乡!

陆游犹自拿着眉笔,反过脸来问一旁的唐琬说:“我为你写的《菊枕诗》怎样?”

唐琬说:“好!甘苦乃菊之属性,也是人生况味。这首诗既写了你,也写了我。既写出了我对你的理解,也写出了你对我的情爱!二十八个字,容纳了许多思想,确实是好诗!”

陆游得意地说:“不负此好诗,你能为我歌一曲吗?”

唐琬道:“歌是可以的,只怕我唱的不能表达相公之意。”说着放下窗帘,走到琴案前坐下,褪去琴衣。陆游便在玉香炉中燃起一支艾纳香,室中顿时弥漫着与菊花相似的清香。

唐琬铮铮地调了调律吕,便轻声唱了起来。琴声如溪水,晶亮跌宕,汩汩淙淙,清心洗耳。歌声似黄莺出谷,低回婉转,涤荡肝肠。且不说陆游,前来送早餐的赖三,竟也听了个目瞪口呆。

赖三长期在市井酒楼中工作,所以对于吹拉弹唱之事,虽不甚精,但耳濡目染,却也无不皆熟。甚至他还会吹奏乐器,唱得上曲子。他正低头行在松间小径上,忽听小楼传出琴声,是那样悠扬婉转,及待歌喉乍放,恍如渴饮琼浆,顿时周身无不舒畅,一时间听呆了。这调,这词都太美了。他边听边记,楼上一曲终了,他耳边脑际,犹自余音萦绕。这声乐与坊间流行的,简直判若云泥!他如醉如痴地在心中体会了一遍又一遍。正自出神,没提防头上松鼠啮下一只松果来,嘣一声响,正砸在他头上。这一下把他砸醒了,他才“哎哟”一声,记起自己是来送早餐的,赶紧提着饭篮进小楼去了。

每个人大约都是这样,有了高兴的事,总愿说给别人分享他的快乐。赖三此时正是这样。自从他早上听到了少夫人的琴歌之声,问了少爷,知道那是少爷所作的《菊枕诗》后,这种冲动就一直不已。好不容易弄毕了三餐饭,晚饭一收拾妥,他便溜出陆府,找好友得意去了。

不久,市上的秦楼楚馆都遍唱《菊枕诗》,而且盛传这词曲出自陆游夫妇的唱和,凡听到的人,无不赞其美艳!这样一来,不久就被陆宰知道了。他回来说给夫人一听,夫人便大怒,叫道:“春香,到挹翠楼去把少爷少夫人叫来!”

陆游和唐琬来了。他们当然不知道夫人为什么召唤他们。

陆夫人一见他俩那亲亲密密的样子,便没好气地望着唐琬说:“琬儿,你太让我失望了!你不仅不能相夫使其学业有成,反而唱些靡靡艳曲,消弭丈夫的锐志,外面的歌楼妓院都传遍了你的歌!成何体统?”

陆游和唐琬对望了一眼,凭良心说,他们整日没出挹翠楼一步,被骂得实在有些莫名其妙。唐琬不敢顶嘴,只得含着泪低下了头。

陆游说:“娘,孩儿们一步也没有离开挹翠楼,此话从何说起?”

“大胆!”陆夫人怒气冲冲地说,“你们作过《菊枕诗》没有?市井上都唱遍了!什么‘此身但有君为伴,好共温柔入梦乡’!你就准备在梦中这么温柔一辈子?你真使我感到痛心!”

陆游辩解道:“娘!这只是作作诗而已。”

“作诗?哼!”陆夫人冷笑道,“你们自从结婚以后,成天卿卿我我!现在还好了,都要在温柔乡做梦一辈子了!没出息的东西!即使你要作诗,而今世风民情,国仇朝事,有多少内容不能拿去作诗?有出息的诗人,是不会作你这种艳体诗的!闺房调笑之诗,还传播于市井无赖之口,成为那些无聊的佐酒调情的艳曲,别人怎样看我们这样的人家?!”

陆游还要辩说。陆宰不愿夫人生气,便支走儿子和媳妇:“好了,别说了,你娘也是为你好。你们先回去吧,别在这里惹你娘生气。”

小两口很生气,特别是唐琬,说她消弭丈夫的锐志,这不是天大的冤枉吗?

这气还没有过去,一桩使唐琬更难以忍受的事又来了。

一日,远远听见大厅那边,鼓乐喧天。

唐琬问:“今日家中有什么喜庆事?怎么动起乐来了?”

陆游说:“没听说有什么大事呀!”

唐琬说:“如果有什么庆典,相公自是应当换上礼服,前去参加才是。”

“管他呢,”陆游说,“他们不来知会我,我也乐得清闲。有那闲工夫,不如读读书。”

他自从母亲告诫以后,倒是认真读书了。

不一会儿,鼓乐声径自往他们住的小楼这边响来了。他们推窗一望,只见父母亲身着吉服,后面跟了一大群亲戚。最前面是族里长房的一位叔婆,手中捧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个红色的小物件,是什么看不清。一行人登得楼来,顿时把整个小楼塞得满满的。这时他俩才看清,原来托盘里托的是一块用红布包着的破砖头!那个叔婆捧着砖头对唐琬说:“孩子,这是你叔婆特地为你从城外麒麟桥上偷来的一块砖。你把它挂在你的帐子中间,麒麟送子,你就有孩子了。”

周围是一片嗡嗡的道喜声。唐琬只恨楼板没有个缝钻了进去,哪还有脸去听那些嗡嗡之声到底说了一些什么混话!只觉得那么多的嘴巴在蠕动着,好似在咀嚼自己!

原来唐琬来陆家一年多了,肚子里并没见什么动静。她婆婆抱孙心切,便让族人按乡间风俗送来了这块麒麟桥的砖,因为传说麒麟会送子的。

一块红绸包着一块满是青苔的烂砖头吊在唐琬的床中央,这使唐琬感到耻辱而抬不起头来。但这是人家的好意,是当地的风俗习惯,她虽感到厌恶但也不敢反对。陆游被众亲友拉到前厅陪他们喝所谓的喜酒去了。可怜的唐琬,便只能一人倒在床上痛哭起来。

中国的女性,在唐时还是较有地位的,到了宋朝自理学盛行以后,地位便日益趋下,只成为传宗接代的生育工具。所以不生育,便成为一个女子的奇耻大辱!心志高傲的唐琬,怎受得了这种刺激!她本有肺病,经此刺激以后,便日见憔悴起来。

就这样又过了两年,唐琬还是没有生育。于是陆夫人便要儿子纳妾。但陆游一个心只在唐琬身上,纳了小妾也不同房,最后陆夫人便只有迫使他休妻再娶了。因为她知道:不逼走唐琬,便休想有孙子!侄女虽亲,但孙子更重要!当时女子有“七出”之条,凡有下列七条之一者,丈夫就可以不要她!这七条是:一、无子;二、淫佚;三、不事姑舅;四、口舌;五、盗窃;六、妒忌;七、恶疾。首要一条就是不生孩子,这是关系到家族是否后继有人的大事!唐琬来了三年不生孩子,自然符合休她的条件了!

陆游说:“娘,琬儿刚来三年,你怎么知道她以后不会生孩子呢?”

陆夫人说:“来了三年都没有生,还要到什么时候能生?要能生早生了!我来你们陆家,第二年便生了你大哥。一个女人,生育期有几个三年?她耽误得起,我可耽误不起!”

陆游跪在他母亲跟前,苦苦哀求说:“娘!我不能休她!我宁可不要儿子,也不能没有琬儿!”

“放肆!”陆夫人一声断喝,“你居然为了老婆,连你陆家的香火断了也不顾吗?!”

陆游声泪俱下:“娘,我大哥不是有孩子嘛,祖宗的香火怎么断得了呢?”

陆夫人气得把指头点到陆游的鼻子尖上:“你可知‘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你大哥是你大哥,你是你!你想为了老婆而做一个忤逆不孝之徒让天下人耻笑吗?那你就休想在士林立足!身且不修,何能齐家,更别谈什么治国平天下!”

时值理学盛行,不孝的压力是比死还要重大。理学的口号是:“饿死事小,失节事大!”这个“节”,对于女子是贞操,对于男子便是“忠孝”二字了。不忠不孝,就是“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的。

陆游无奈,虽然表面上给了唐琬一纸休书,但是暗地里却把唐琬安顿在一个僻静的小巷人家。他俩虽不能如新婚时终日厮守在一起,但只要有空闲时间,陆游就会去唐琬那里,希望他俩有了孩子,便可以要求母亲收回成命。正因为他总是在那里,所以家中有什么活动,他都无心过问,也不去过问。这样一来,他就铸成了大错。

原来陆夫人在休走了唐琬以后,便在积极地为儿子物色对象。刚好澧州(今湖南澧县)刺史王膳带着家小到临安赴任,路过山阴。他和陆宰本是好朋友,便顺道来看看他。陆夫人见他的女儿长得丰满圆润,是一个多子之相。一问,今年二十一岁,比陆游小了两岁,还没有许配人家。在当时的封建社会,二十一岁还没出阁,就算是老姑娘了。所以陆夫人提亲,王刺史和夫人便满口答应了。既然姑娘老了,便不能再等了,自己虽不便出口,陆夫人却早看出了,便说:“我想趁你们在这里时,就为他俩完婚,这样,你们就可以安心赴任了,不知这样可好?”

王膳说:“我们想到一起了。”

亲事就这样定了。家中张灯结彩,陆游还不知道,因为他一颗心只扑在竹贤巷——唐琬所住的地方。

陆夫人还以为她儿子老实地在挹翠楼读书,临到婚礼举行时,便叫春香到后楼去请少爷更衣。

春香回来说:“禀夫人,后楼没见少爷!”

陆夫人一下慌了,便问陆安。

陆安见事已如此,不能不说。便说:“少爷在竹贤巷。”

陆夫人吃惊地问:“他在那儿干什么?”

陆安嗫嗫嚅嚅,半天不作声。

陆夫人见状,心知蹊跷,便说:“莫非这不成器的东西,在那里和妓女鬼混不成?”

“那倒不是。”陆安低头说道。

陆夫人奇怪道:“那是什么?”

“是……”陆安仍说不下去。

“说!”陆夫人怒斥道,“我看你是老糊涂了!”

“是。”陆安跪下说,“是这样的,少夫人休后并没有走,她和少爷就在竹贤巷赁了间小屋住了。少爷常在那里。”

陆夫人听得头发都竖起来了:“这还了得!”转头对陆安和春香说,“走,我们看看去!”

竹贤巷,小小的一条青石板铺的小巷,清洁而又安静。

小屋里,飘出一阵药香。

陆夫人带着陆安和春香闯了进去,一眼便看到自己的侄女儿头发蓬松地半倚在一张旧床上。人比以前更消瘦,也更憔悴了!

陆游正端了碗药,从后院进来。一见母亲来了,一时不知所措,捧着碗木然地站在了原地。

陆夫人不理会唐琬,只对陆游说:“游儿,今日是你结婚大喜的日子,还不跟娘回去,换吉服拜堂去!”

“结婚大喜?”陆游莫名其妙地问。

“是呀,”陆夫人说,“为娘已替你和王刺史的大小姐订婚了,婚期就在今天,你不知道?王小姐你是见过的。”

“娘!”陆游叫道,“这么大的事,为何事先也不和孩儿商量?”

陆夫人冷冷地说:“混账话,婚姻大事,自是父母作主。和你商不商量,还不是那么一回事!而今宾客都来了,你还在这里干什么?你和她早没关系了。”

“怎么没有关系?”陆游理直气壮地说,“至少她仍然是我的表妹!何况她还是我的救命恩人,我总不能忘恩负义到见她病了也不管吧?”说毕,竟不理他母亲怔在那里,径自捧着药碗到唐琬面前,像往日一样,坐在床边,拿了汤匙就往唐琬口中喂去。

唐琬受不了这个打击,眼泪像断了线的珍珠,成串往下滚落。

陆游边为她拭泪边劝道:“好妹妹,趁热把药喝了吧。”

唐琬摇摇头说:“游哥,事已至此,你走吧,不要管我了。”

“不!”陆游坚定地说。

陆夫人见状大怒,叫道:“陆安!春香!把少爷扶回去!”

陆安和春香含着泪,只好半劝半拉地将陆游架走了。

陆游刚被拉出门,就听到房内“砰”的一声,那是碗跌碎了的声音。

这一声,把陆游的心也跌碎了。

此后陆游再去竹贤巷,已是人去楼空,连房东也不知那个病蔫蔫的姑娘到哪儿去了!

陆游在淳熙十四年(1187年)冬,当时他已六十三岁,在严州(今浙江建德)赴任时,还凄惶地提到他的《菊枕诗》:“余年二十时,尝作《菊枕诗》,颇传于人。今秋偶复采菊缝枕囊,凄然有感。”陆游为之赋诗二首:

其一

采得黄花作枕囊,曲屏深幌閟幽香。

唤回四十三年梦,灯暗无人说断肠!

其二

少日曾题菊枕诗,蠹编残稿锁蛛丝。

人间万事消磨尽,只有清香似旧时。

对于唐琬,他这一辈子怎能忘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