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城皇宫。
孩童的哭声在殿中响起,温婉的女子轻轻地将他抱起,抚着他的后背。
哭声慢慢消退。
已经两岁的拓跋弘,睁着圆溜溜的眼珠子,看着抱起自己的这个女人,一把拽住了她的头发。
冯有被拽的有些吃痛了,方才伸出手将他的小手拿开。
这孩子并非是她的亲子。
“子贵母死”始于汉武帝刘彻,却在北魏发扬光大,以至于竟成了一种惯例,一种不可打破的制度。
孩子的亲母姓李,出身于陇西李氏的支房顿丘李氏。
在拓跋弘被立为皇太子的那天,便被常太后下令赐死。
想到那天的场景,冯有仍旧是不寒而栗。
那个平日里待自己很好的常太后,在下令赐死李氏时,让李氏详细列数着她所要托付的事。
李氏每称述一位兄弟,便失声痛哭,不能自己。
而常太后却面色如常,丝毫不为所动。
若非有姑母冯昭仪的提点,那日被赐死的恐怕便是她冯有了。
她承认,拓跋濬很好,英武睿智,对她也称得上是爱护有加,但是李氏又何尝不是曾被他爱护有加呢?
帝王是最靠不住的,在帝王的心中,一切能威胁到他权力的人都可以去死。
拓跋氏更是如此。
儿子可以弑父,做叔叔的可以夺走侄子的位置,鲜卑的旧俗即便是经历这么多年,仍旧向世间显露出它的狰狞和残酷。
冯有很恶心这些草原旧俗,相比这些,她更喜欢汉人的制度。
想要掌握自己的生死,就要掌握自己的权力。
她也需要阿兄和阿珙的帮助。
她的兄弟一定有能力帮她,这是源自血脉的联系,也是孩童时期的相处留下的信任。
……
当冯熙将诏书内容告知曹家的时候。
曹大夫是惊惧的。
是的,惊惧,而非惊喜。
这是拓跋家的外戚啊。
曹大夫一生本分行医,从不奢望能将女儿嫁给高门大户,只求能嫁去一个品行不错的普通人家,平平安安便好。
拓跋家对待外戚又向来不是那么友好,可以说防外戚甚于防川,稍有不慎便是灭门灾祸。
木已成舟,又能奈何?
对此,冯珙也只能表示歉意。
他总不能告诉这位泰山大人,有家姐撑腰,往后冯家非凡不会有灾祸,反而当上了公主承包户,连续几代都当上了驸马。
还各个都能成为皇帝心腹,国之柱石。
冯珙只能不停地对着曹大夫还有阿晴许诺,绝不会抛弃阿晴,绝对会保全家族,只差指着黄河起誓了。
曹大夫的心这才安稳了些。
当天夜里,阿晴显得主动,且痴缠了许多。
冯珙将她紧紧搂住时,发现阿晴的眼角含着泪花。
心中叹了口气,又是好一阵安慰。
等到小妻子终于被他哄睡去,冯珙却又睡不着了。
一切真的会如同他记忆中记载的那般顺利吗?
真的有必要去做些惊天动地的大事来救那些跟他毫不相干的人吗。
没有人可以一直保持坚定。
动摇是正常的。
但是能够在动摇中反复擦拭自己的心灵,最终还能做出同样决定的,才是真英雄。
所以要去做吗?
冯珙反复拷问自己,即便他与冯熙已经走在了前往平城的路上,这种拷问也未曾断绝。
魏母大病初愈,拒绝了冯熙要为她找一辆车的提议,执意要留在家中,于是阿晴也决意留下照顾魏母。
所以此行平城,只有他与冯熙二人轻骑前往。
经过拓跋濬几年的兴佛,曾经在魏国几近绝迹的和尚们,也重新出现在了路上。
自长安起,至平城终。
一路上的寺庙竟不绝如缕,香火不绝。
“当今天子果真圣明。”冯熙面露赞赏。
“兴佛便算得上是圣明吗?”冯珙低声道。
“佛可安人心,可定黎庶,稳天下太平,天子兴佛如何算不得圣明呢?”冯熙不假思索的答道。
冯熙信佛,在草原的时候便是如此。
“那为何太武帝却要灭佛呢?”冯珙反唇相讥,“难道不是因为佛于国家无益吗?”
太武帝拓跋焘掀起了浩浩荡荡的灭佛运动,与后世北周武帝宇文邕、唐武宗李炎、后周世宗柴荣并成为“三武一宗灭佛”。
僧侣不事生产,不服劳役,隐匿人口,吞并田产,这让拓跋焘很不舒服,最重要大臣崔浩直接就是厌恶佛教。
镇压盖吴起义时,拓跋焘发现寺庙私藏兵刃,私下酿酒,财物数不胜数,还在地窖中藏匿大量美女。
拓跋焘怒不可遏,在崔浩的煽风点火下,禁绝天下寺庙,诛杀和尚。
对此冯珙是拍手叫好的。
虽然冯珙不信佛也不信道,但是并不妨碍他赞赏拓跋焘铲除寺庙这颗毒瘤。
“太武帝灭佛不过是崔浩怂恿,借机生事罢了。”冯熙不以为意的道。
冯珙不置可否地笑了笑,没再多言。
寺院和尚,个个膘肥体壮。
往来信徒,多是面如土色。
诚然,在拓跋濬连续镇压数次起义后,如今这世道安定了几分,但是对更多的百姓来说,还是一样的困难。
冯珙心中的动摇越来越少,信念也愈发坚定。
相较于长安,平城的城墙也算不得多高大,但兴许是国都所在,便自带了些威严与龙气。
拓跋焘死去后,新帝登基,大赦天下,如冯珙两人这般的罪臣之子,也有了合法的身份行走于世间。
在守卫士卒的一番简单检查后,两人便进了平城之中。
作为北魏国都,平城的繁华并不逊色于长安,百姓的气色明显也好了许多。
拓跋濬还是有些手段的。
冯珙默默想着。
一旁的冯熙一手牵着马,一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阿珙,你观这平城气魄如何?”
也不待冯珙回话,他的眼中满是勃发的野心,“我要在这平城,活出个人样,要让我冯家,能在这里生根发芽,重新掌握住权力。”
冯熙用仅有冯珙一人能听见的低沉声音说道。
“那你呢,阿珙?你愿意同我一起吗?”
冯熙目光炯炯的看着他。
冯珙失笑,“振兴冯氏门楣,有大哥便可,恐怕这一路我是不能与大哥同行了。”
“为兄不信。”冯熙摇了摇头,他的眼神凌厉,带着不容置疑的语气接着道,“阿珙娶妻那日,我是有所怀疑,觉得相比封侯拜将,你更喜欢平凡的生活。”
“那为什么阿兄不信我呢?”
冯珙饶有兴致的看着这位兄长。
“因为眼神。”
“眼神?”
“从你的眼神中,我能看出,你的不甘心,你看不惯僧侣,见不得百姓受苦,忍不了委屈,你这样的人,一定不会甘于平静,早晚是要做出一番大事的。”冯熙不急不缓的回答他。
“阿兄说得没错。”冯珙从未隐瞒过自己的心思。
“阿珙,别学父亲。”冯熙语重心长的拍了拍冯珙的肩,他的眼神中写满了复杂。
冯珙脚步一顿,停下来一字一句的说道:“我不是他。”
“我信你。”冯熙不再多言,两人沉默着继续走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