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本体论的发明:关于“是”的哲学反思

在所谓本体论论证的部分,巴门尼德区分了两条不同的研究路径:

来吧,我呢,要告诉你——你呢,要留心你听到的说法(mythos)

——只有哪几条研究路径适合思维(noēsai)。

一条是:〔它〕是,并且〔它〕不〔可能〕不是(einai)。

这是可信的路径(因为它追随真理)

另一条是:〔它〕不是,并且〔它〕必然(chreōn)不是,——

这条路,我正告你,是闻所未闻的小道。

因为你既不可能认识“非是者(to mē eon)”(因为这是做不到的),

也不能把它说出来。1

首先要注意的是,不要把这两条路径和序曲中所说的两个阶段混淆起来。因为女神在序曲中强调,年轻人不仅要学习可信的真理,而且也要把握虽然不可信,但在一定条件下仍可接受的信念。而在上面这段引文中,第一条路径通往真理,它和真理本身一样是可信的,而另一条路径,则是人们一无所知的,它不仅没有任何可信度,而且甚至涉及的是完全不可认知和不可谈论的事物,是任何人都没法学习和把握的。这一条路显然是在追求真理的旅程中不应采取的路径。

这一段无疑极其晦涩,其中有翻译上的困难——例如在希腊语这样的屈折语中,人称代词作主语往往可以省略,这在汉语中显然行不通,因此需要根据我们对巴门尼德的整体理解进行补充。但更核心的困难是如何理解这里的希腊语动词“einai”。我不再把它译为“存在”,而译为“是”,以避免对它具体是什么含义预先有所断定。当然,将“einai”翻译为“是”,与其说为了帮助我们理解,不如说帮助我们意识到本体论发端时的根本困难。丹尼尔·格拉汉姆(Daniel Graham)在评注这条残篇时,总结了相关研究争议的三个焦点:

(1)当巴门尼德说“〔它〕是,并且〔它〕不〔可能〕不是”时,是否需要补充主语“它”?如果需要的话,“它”指的是什么?有几种可能:(1a)并不存在实在的主语,泛指所有“是者(to eon)”,即所有可以用“是”去说的事物;(1b)大写的“存在”本身,或所有存在者的整体;(1c)任何研究的对象,因为女神在这里展示的是研究的路径;(1d)任何思维的对象,因为这里的研究路径要适合思维。

(2)“是”究竟是什么含义?这里有四种最基本的用法值得关注:(2a)表存在;(2b)作为系动词表谓述结构;(2c)表同一;(2d)表真(veridical)。

(3)“是”之后是不是需要补充一个表语以构成完整的复合谓语?汉语中的“是”通常不能独立充当谓语:我们不说“巴门尼德是”,而必须说“巴门尼德是埃利亚人”。但希腊语中“einai”可以单独用作谓语,表达存在的含义,无需补充任何表语。例如“esti (einai的单数第三人称现在时) Parmenidēs”可以表达“巴门尼德活着”。英语有时也会这么用,例如哈姆雷特的名言:“to be, or not to be, that is the question(生存还是毁灭,这就是问题)。”因此,是否需要补充表语,补充什么样的表语就成了问题。2

显然,以上三个问题最终还是指向“是”的含义问题,因为第三个问题直接取决于“是”究竟是(2a)表存在还是(2b)表谓述,而对第一个问题的回答也必须考虑巴门尼德针对这里的主语究竟做出了什么样的断定:是肯定(2a)它的存在,(2b)它的某种特殊性质,还是(2c)某个与它等同的事物,或者(2d)与之相关的命题的真值?

因此,让我们回到第二个问题,对“是”的四种含义或用法做进一步解释:

(2a)首先是已经解释得比较充分的存在含义:“是”作为一个实义动词独立使用,单纯表达主语所指称的事物的存在,而并不对它的性质有所陈述。

(2b)其次是谓述含义:“是”作为一个系词,它的含义是不完整的,必须要补充一个表语构成系表结构才能成为一个句子的谓语,对主语所指称的事物的性质、状态等有所断定。例如,“巴门尼德是会死的”或者“巴门尼德是伟大的”。此时,整个句子的意义主要依赖它的表语。

(2c)表同一的含义不难理解:“是”仍然作为一个系词使用,需要补充表语才能构成完整的谓语,但这个特殊的系表结构所表达的并不是主语所具有的某种性质或状态,而是与主语相同的人或事物。例如,“巴门尼德是第一个专题讨论‘是’的早期哲学家”。此时,“巴门尼德”和“第一个专题讨论‘是’的早期哲学家”被看作完全等价的表达式,在任何语境中都可以换用。

(2d)表真或叙实(veridical)含义可能是汉语读者最为陌生的:“是”并不仅简单地把主语和表语连接起来,或表达主语的存在,而是表明整个句子所表达的命题是真的,意为“确实”“这是事实”“这是真的”。这种用法非常特殊,它往往可以嵌套到我们前面提到的表存在、表谓述和表同一的用法中。当希腊人说“esti Parmenidēs”时,他们表达的不仅仅是“巴门尼德活着”,而且可以是“巴门尼德活着,这是真的”。同理,“巴门尼德是伟大的”也可以表达“巴门尼德是 1伟大的,这是 2事实”。尤其在后一个句子中,我特意用下标来指明“是”会出现在两个不同层面:首先是在从句中表谓述,说明巴门尼德当下具有的某个特征;然后是在主句中,表明整个从句作为整体所表达的命题符合事实。因此,这里的“是 2”可以看作一个高阶的“是”,它的含义不同于但依赖从句中的“是 1”。当然,希腊人在日常使用中往往省略这个高阶的“是 2”,而只是简单说“巴门尼德是(活着)”或“巴门尼德是伟大的”。

澄清了希腊语“einai(是)”的常见用法之后,我们重回巴门尼德谜一般的两条路径:

(2a)大多数解释者选择了表存在的用法,认为所谓的可信的路径,实际上表达的是:“〔它〕存在,并且它不〔可能〕不存在。”这就意味着这里的“它”指的应当是某种存在者,而且该存在者必然存在。此前我们提到,必然的事物是始终存在的事物,然而像巴门尼德这样的存在者,它是有生灭的,是时间中偶然的存在,显然就不能成为这里的“它”所指的对象。因此,选择存在含义的传统解释,在回答此前提到的第一个问题时,就很难接受(1a)的说法,认为这里的“它”泛指任何存在者,而更倾向于接受(1b)的说法,认为它指的是大写的“存在”本身,它可以作为宇宙整体永恒存在或必然存在。但是,至少从已经读到的残篇看,女神在此前的发言中并没有谈到作为宇宙整体的存在者,此处显得突兀而且缺乏理据。不过,巴门尼德确实在长诗中相对靠后的另一条残篇中谈到了这样的“是者(to eon)”或存在者,我们稍后再看这一解释方案。

(2b)表谓述的用法也很受解释者欢迎,仅次于表存在的用法,但它也会遇到类似的困难。例如之前提到的,“巴门尼德是伟大的。”伟大之于巴门尼德,显然只是一个偶然的属性,婴儿时的巴门尼德很难说是伟大的,更重要的是,我们不能断言“巴门尼德不能不是伟大的”。不过,在谓述用法中也有一种特殊的类型,例如,“巴门尼德是会死的”。其中,“巴门尼德”作为专名,指称的是活跃于公元前5世纪的一个古希腊人,而所有人都是会死的,因此,巴门尼德作为人,根据定义也必然是会死的。再如,“马是动物”也是如此,马根据定义就是一种动物。同样地,在解释可信的路径中“它”的所指时,谓述论者就很难接受(1a)的说法,认为这里的“它”泛指任何S is P这样的谓述结构,而只能指某种特殊的谓述方式,例如关于一个事物的本质属性的谓述,但从文本解释的角度看,这似乎同样缺少扎实的依据,而且在我们稍后谈到的貌似有关宇宙整体的“是者”的残篇中,谓述论者很难解释其中提到的“是者”的几个特征。此外,相较存在论者而言,谓述论者在回应上述第三个问题时还有额外的困难:我们需要补充什么样的表语与“是”构成完整的谓语?

(2c)表同一的用法在句法结构上与表谓述的用法是相似的,同一论者自然也会遇到谓述论者的困难,此处不再展开。

(2d)比较特别的是表真的用法,因为当一个命题为真时,哪怕这个命题关系到一个偶然存在的对象或事件,或者是某个对象偶然具有的属性,它的真值看起来可以超越时间的限制,始终不变。比如说,今天是2022年2月21日,北京下了一场雨,那么,“2022年2月21日北京下雨”这个命题为真,并且不仅仅在今天为真,而且在我们生活的这个世界始终为真。如果我们从时间的角度来理解必然性的话,这就意味着这个命题必然为真。此时,可信的路径所展示的就是这样一条法则:“它是真的,并且它不可能不是真的。”其中,“它”可以泛指任何真命题,而不必限定在一个特殊的范围。与之相应,那闻所未闻的小道所涉及的就是假命题,在巴门尼德看来,“假命题不是真的,并且它必然不是真的。”这也是同样显然成立的法则,“2022年2月21日北京天晴”在我们生活的这个世界的任何一个时刻都不为真。

相较而言,表真的用法在解释两条路径的含义时,在理论上相对容易辩护。然而,《长诗》中现存最长的一条残篇,至少从字面上看,最支持存在论的读法。在残篇8中,巴门尼德非常明确地界定了“是者(to eon)”的四种基本性质(图1.19):(1)它没有出生,也没有死亡,因为无中不能生有,是者显然不能从“非是者(to mē on)”中生成,而正义女神也不允许它毁灭;(2)它是均匀的、完整的、浑然一体的,这意味着它是不可分的;(3)它是静止的,因为强大的必然性女神(Anankē)为它设定了界限,使得它不仅没有生灭,而且不可能发生任何移动;(4)它是完满的(teleion),完全无法设想它缺乏或者需要任何东西,它在任何方向上都是完满的。3

图1.19 《缪斯乌拉尼亚与天球》大理石(1世纪?),巴黎卢浮宫。希腊神话中的缪斯常常向智慧出众者发言,司职天文学的缪斯乌拉尼亚,似乎在向诗人或哲学家展示作为球体的宇宙整体,而巴门尼德残篇8中描绘的“是者”常被看作这样一个无所不包、永恒存在的完满球体。

存在论解释认为:以上特征显然更像是在描述一个实在的对象,而不是某个谓述结构或事物的属性,更不像是在谈论真假。不过,像巴门尼德这样的具体存在者,自然无法满足这些特征的要求,但我们的宇宙作为所有存在者之总和则有可能。因为在大部分古希腊人看来,宇宙是永恒的,它不生不灭,始终就在那里;而宇宙作为一个整体也被认为是同质的,每一个部分都具有相似的结构。或许宇宙中的事物有变化,但宇宙整体本身是不会移动的,它被必然性的链条“捆缚”着,同时也不存在一个可以让作为整体的宇宙发生运动的空间;宇宙也不可能缺少任何东西,否则它就不能够满足宇宙的定义。传统解释者倾向于把“是者”解释为一个大写的存在者(Being),强调它并不是在过去存在,或存在于将来,而是当下就是完整的、单一的、连续的。它被设想为一个浑圆的、无所不包的球体,这个存在者单一同质、不可分割、静止且完满。

问题在于,与这个特殊的是者相对的“非是者”又是什么呢?看起来,在囊括所有存在者的宇宙整体之外,所有其他我们能够设想的一切都可以称为非是者,包括巴门尼德这样的具体存在者在内。那么,为什么这些“非是者”都必然不是呢?为什么它们就不配被称为“是者”或“存在者”呢?存在论解释所带来的这些问题仍然让我们感到困惑。当然,更大的困惑还来自于巴门尼德的最重要洞见,也就是是与思(noein)之间的同构性。

1 DK28 B2,此处原文读法和翻译参考了André Laks and Glenn W. Most, Early Greek Philosophy, vol. 5, Cambridge, MA: Harvard University Press, 2016, pp. 38-39。

2 Graham, The Texts of Early Greek Philosophy, p. 235.

3 DK28 B8,其中第四个特征的解读采用了G. E. L. Owen的读法,参见A. H. Coxon, The Fragments of Parmenides: A Critical Text with Introduction and Translation, the Ancient Testimonia, and A Commentary , edited and with new translations by Richard McKirahan, Las Vegas: Parmenides Publishing, 2009, p. 315。